2007年12月28日星期五

黑风和爆炸事件


梦见和刘丽萍、顾淑凤等同学一起去爬了一座里面黑漆漆的高塔,之后天就黑了。

回来时,好像是忘记了带手机。然后使劲地凭着记忆想顾问的电话,说是५५५५८७,前面大约是४१६ 。一拨,果然通了。
刘说,今晚会有特大暴风。于是就和之韵趴在窗子更前向外张望。
窗子是一扇高高的落地窗,面对着马路,路边是一些街道和房子。由已故黑色的流云从路的尽头涌流过来,据说那是风,黑色的风,象动画片里一样。
我说我要拍照,可是自己的相机不知被谁拿了,好像是罗威拿了三角架,廖拿了相机。于是就和之韵和用她的小相机。
拍黑色的流风,拍街景,拍正前方一堆正在合影的军人。忽然,那堆军人中间开了花,象暴米那样向上冲了出去,然后再落下。惊觉那是炸弹爆炸,在人群中央!于是,开门不停地下,拍到了这一举世无双的瞬间。
秀照片给之韵看,看见了照片中央的人群忽然间高出去,又陷下去。

2007年12月19日星期三

(十三)我,三组


有人说,我是班主任的第三个宝贝,不过,这一点我是坚决不同意的。因为,班主任从来没有批评过朱古力,没有批评过牛粪,但是,她却在大庭广众之下,严厉地批评过我,这对我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准确地说,是一堂下午自习。那时的作业并不是很多,做自习无非就是自己提前预习预习功课,或者做完一点点交代的作业等等,无论做什么,只要和课本相关就对了。
那日我正陶醉地做什么来着,我自己也不记得,总之是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小组长,一个班干部,一个也算是受班主任信任的人。那时,手下的小动作做得很投入,时而玩玩自己的,时而偷看看前面那一桌的解剖实验室。那大概是高中一年级吧,男女生已经分开,变成男和男、女和女的坐。坐在我前面的是一对活宝,他们的课桌下每天都有新鲜的节目,那天,正上演动物实验--青蛙的解剖。正当活宝们念念有词地说:“我拔你的皮,我抽你的筋”时,忽然听到班主任在课堂上,用她那歌声一般的嗓音,连续两遍呼喊我的名字,惊得我四肢一震,木呆呆地望着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啊?”我诧异地回答。我边上的老根也就是和我同年同月出生的那个女生怂着我的胳膊,低声地说:“站起来,快站起来。”于是我便站了起来。
“好啊!”班主任女高音地说,“看看你们这一组,看看你前面的那一桌。”她居然没有叫我坐下,我这是在罚站哪,天!
这对顽童此刻才意识到自己也有份,本能地用身体掩护住他们的罪证。
“看看你们都乱成了什么样子!一节自习课,你们就当做是菜市场,”班主任一边说一边在组与组之间来回踱着:“说话的,做小动作的,擅自离开座位的……还有课堂纪律没有?!”
“三组,你们全部都给我站起来!”在训了不知多少分钟之后,班主任意犹未尽的唱道。
一组十几个人从第一排的副组长钉子到最后排的我,个个都低着沉重的头站了起来,一行男一行女地站成了一溜。
“看看你们,看看你们自己,”班主任停顿了一下,“站着整齐的队伍”她叽讽道。此时,我的脑袋彻底地一轰,血液涌上面颊,眼泪喷涌而出。“站着整齐的队伍”是我给三组交总结报告里的一句勉励,也是目标。此时被班主任拿来讥嘲,那不是讥嘲我们组,那是讥嘲我来着,是侮辱。
班主任的女高音还在教室里缭绕,只不过那时我是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知道自己不听话地眼泪奔涌而出。
批判了多久,什么时候让坐下的,我也记不清楚了。全班同学都走了,班主任也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教室里静得像一个人没有。我终于放下蒙住眼泪的手,用袖子一点一点地搽干。那时天已昏暗,没有灯光的教室看得见坐在我前面的一排一排黑色的背影,每个座位上都依然坐着一个人。除了我门三组,其它的组座位都空了。
如果用我现在拥有的照相机来拍摄,应该是这样的:黄昏的光线一束束地从窗外照耀进来,金边一样镶在了这些少年的肩背上,有亮晶晶的灰尘在空气里跳舞,女生的丰盈的头发象丝线一样闪烁出光芒;教室里洋溢出异样的安祥和宁静;有钢琴般柔和的声音潺潺自心底里流出。
我忽然间觉得自己很有人缘,很受宠,甚至还有一点领袖感。除了班主任。

(十二)班主任的两个宝贝


班主任有两个宝贝,一个是朱古力,另一个就是牛粪,这是大家公认的。 朱古力的背景有一点复杂,她的父亲是省医院的一个出名外科医生,但是出身就好象是有钱的地主。朱古力做人非常小心谨慎,也非常努力。她穿军装,扎短辫,着球鞋,讲普通话,上课发言,成绩优异,会拉小提琴,会唱歌会跳舞,写思想汇报,积极参加所有的校内外活动,投稿到校宣部,及时执行班主任下达的所有指令。朱古力具有所有班主任喜欢的全部优点,没有班主任所有不喜欢的任何缺点。班主任喜欢朱古力,从班长到万疤子,全班谁都没有异议。
不过,牛粪就不同了。牛粪那时有点儿高,是班上最高的男生之一。可能是因为害羞这么高吧,他把他的背总是扮的有点儿驼,眼睛虽然大得像牛,脑门子却更大,迟到时,人还没有进到教室,脑门子已经进来了,举着一只空手在没有帽的头边上结结巴巴地说:“报、报、报、报告!” 若是放在万疤子,班主任一定翻一翻白眼,无视地让他多站一会儿,牛粪就不同了,班主任喜欢呀,手一晃,牛粪就轻而易举地进来了。
牛粪不喜欢发言,如果开全班的班会,要求每一个同学都要发言,牛粪一般就是最后的那第二个,因为第一通常是由我来垫底,这一点,牛粪为了表示他与同桌的我的坚决不同,一定要让人觉着我是在跟他而绝不是他在跟我。除了不喜欢发言,牛粪也基本上不做什么好事,我指的是半夜打扫学校卫生那种。就是劳动,牛粪也经常象一根木头那样,漠然地杵着铁锹站在那里。有一次,老孖实在看不过眼,非常愤不得地对我说:“你看看,人家几会偷懒,那个像你这样死命?!” 那时是在学校的防空洞里挖土,毛主席说的“深挖洞,广集粮。”要“备战、备荒”。
牛粪的成绩一般总是最前面。我想,班主任之所以既喜欢先进积极、热情活跃的朱古力,又喜欢老气横秋、拘谨腼腆的牛粪,有可能她骨子里其实就是一个十足的小资,牛粪完善了她青春的某些梦想,而朱古力又实现了她存在的价值。
有一天,班主任下达了一个神秘的任务给牛粪:为了考察朱古力入团的需要,去其父亲的医院做一个档案调查。牛粪就是这样带着组织上的信任、共青团的重托,拿着一份学校开出的介绍信来到了医院的人事部门,而医院的人事部门又非常积极地给与了配合,交给了牛粪一份关于朱古力父亲的重要档案。档案放在了一个牛皮信封里,有没有密封我也不知道。不过,那份档案牛粪在回到学校之前就看过了,一看不要紧,惊得牛粪好半天没能缓过神来。档案居然记载了朱古力老爸的精神轨迹!
事隔几十年,现在的人怎么也想不出来:档案是什么?那对人的一生会有什么样的影响?

(十一)女孩儿,小女人


没有生理卫生课。
说一句谁都不肯相信的话,我的男女卫生常识一直到了医学院的第五年—实习,是在上外科-泌尿科-男科门诊才模模糊糊扫的盲。那天,来了一个尿道外裂的病人,面对着一群年轻的男女生,羞答答地告诉我们的老师:“我的那个不行…硬不起来… 不能进去…”我当时脑子即刻轰隆隆地鸣响并且繁忙地思想:“不能进去?什么意思?进到哪里?难道是…?”当下脸即刻间通红,恨不能有一个地洞能钻进去。
没有卫生课不代表没有发育。那时有个女生叫秀,大约是早了大多数女生半年到一年来了初潮,所以很有经验地对某女生说:“我会看相,我知道谁有来谁没有来。”她这一说立刻小道传遍了整个班级,所有的女生都战战兢兢地害怕那一天被秀看了出来。好象成熟是一件相当羞耻的事情,来月经这样的事简直令人在班上抬不起头,非但不得已,万不可被人知。就连月经这两个字都令人说不出口,有人管发育叫做“做大人”了。谁都想知道秀到底是怎样看出来的,狡猾的秀坚决不说。
有一次,某女生在校农场开门办学期间,忽然“来了”,虽然这不是第一次,可是刚发育的小小身体还根本不懂什么规律,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来”,什么时候“不该来”。站在学校农场的水稻田里,有热热的东西不断地从身体深处涌出,顺着裤脚就点到了浑浊的泥水里。女生怕怕,不敢吱声,偷偷地找了个上厕所的借口,慌慌张张地跑到寝室里,找到一个写字本,撕下几页之后使劲地揉,直到纸面皱皱软软地, 才安心地阻挡了泉涌。
身体既然成熟了,心灵自然也是有点儿忽忽地开始摇动。初中二年级时,转进来一位胸脯大大的漂亮女生,奇怪的是,只有她一人是和女生同桌,这在当时引起了很多人的羡慕,觉得女生和女生,多自由啊!不过,坏消息传的很快,消息来自于她原来的中学,说:她是因为早恋而被迫转学的,这下让全班即刻间对她翻白眼了。
早恋既然是羞耻的,唯一不让人羞耻的办法就是不为人知。都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不过,事隔几十年,有一位当年的红代会主席告诉我,当年的她,由于暗恋那个带我们军训的解放军班长,每日早起爬到一个可以看见那个军营训练的楼顶,仰望哪个方向的天空,就像缺氧的病人一样,每一呼一吸都充满了被补充的能量和激情。她这一经历,若不说,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被怀念的人当然是永不知其中之乐了。

2007年12月10日星期一

前世

梦见自己在此生的上一个世,此生还没有开始、即将开始的时候。
在一个自己的屋子里,有点象是铁街的屋子,但又不完全是。
屋子的一边有一排厨柜,我拉开一只只抽屉,找到两只款一样颜色却不一样的袜子。袜子一只色白一只发黄,是一种长到脚踝的丝袜。
我赶着去上学。
说是十二点上课,因为有大约自习什么的,真正的开课是十二点半。已经十二点多七八分钟了,路上还有十几分钟,所以觉得很紧张。
好象是对袜子不太满意,于是又脱下来想换。拉开另一个厨柜,看见了一些旧的衣衫,很久没有穿过的样子,好多已经不记得了,惊讶地发现它们还是一样地好看。

老爸在屋子里。他拿了一张竹板床,铺到房间的中央,问:这里有没有风?够不够凉快?
我说:你不如到里面的屋子里去,那里有风从过道里通过,会更凉快。那个样子,很象铁街的房子里面的通向阳台的那个房间。
......

(后面的由于没有来得及纪录已经不直到是什么了。)

(十)班主任和副班主任


如果拿班主任放在一群学生中间,你一眼可以辨认出她来,倒不是因为她的年纪,也不是因为她的个头,而是一种特有的气质。
班主任那时只有三十几岁。说实话,现在的三十几岁在化妆品和服饰的包装下,和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大学生没有什么两样,而当时就不同了。班主任永远是清汤挂面的游泳头,不仅日日素面朝天,甚至连衣服也没有多过两种的颜色,不是藏青就是灰蓝。班主任的样子,永远是和她的纯正女高音、以及端庄的仪态一同出现。无论是上课还是下课,无论是在校内还是校外,甚至无论是在讨论作业还是非作业,她脸上的表情永远是高尚而正义的。我想不起她是否有和我们讨论过不够严肃的话题。虽然,班主任高吭激昂的声音和她的那瘦小的身材很不般配。
有很多的习惯,不能否定,都是来自于班主任。比如,艰苦朴素。艰苦朴素的意思就是,不贪图荣华富贵,无论是上课下课,都不吃零食,不穿新衣服,不向家长要零花钱等等。我的这个良好的习惯,让我妈当时大开了眼界:我不穿我妈为我添置的新衣服,要穿,除非她给我打一个补钉,或者把它们洗得发皱泛白;也不穿新裤子,除非她给我接上一截,让它看起来象旧裤子不够长的样子。
我们家有个让我比较自卑的成份—自由职业,因为我们家世世代代都是医生。我不能象别的同学那样非常自豪地填上“工人”,也不能象省委大院里的孩子填上“干部”那般得意。我爸给我的这个“自由职业”让我总觉做人要检点和格外小心。我很羡慕那些有军装穿的同学,男同学穿女同学也穿,有时还有一顶帽子,有时还上下全身都是,十足一个军营出身的人。
有一天开班会,每人要朗读一首自己写的诗歌。一件草绿色的翻领女军装,就这样轮流地被传来传去的借穿上台。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穿,也是唯一的一次,那天觉得自己特别神气和漂亮。
班主任还给了我们好些其它的习惯,诸如:先人后已,见困难就上,吃苦在前,享受在后,做一个有利于人民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高尚的人等等。这些好习惯让我在后来的单位上竞选先进工作者和晋升中高级职称时吃足了亏。我的好习惯还有很多,比如说我排队买油条,明明轮到我时,卖油条的大妈看见我身后的一个靓崽,就把我给撇到一边,看见她笑嘻嘻而整条队伍却表情淡漠,我只好“不打闹,不争执”“严格遵守纪律”地再一次排到最后,我十四岁的这个经历一直让我怀疑规矩和老实是不是优点。
我当时去过我们班主任的家,我忘记了当时是什么原因上去的。那是一栋很杂乱的小房子,楼上楼下住着十几户人家。一个好窄的楼梯,只有勉强一个人的肩宽。楼梯好陡,抬头可以看见顶端射出的象烟雾一般的阳光。
班主任家的门吱呀乱响,门背后是拥挤而凌乱的床。楼板列隙宽大,从上可以看见楼下人影晃动。很难想像这样的小屋子据然也住着一家四口人。虽然班主任生有一儿一女,不过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做家长的模样,只有老师。班主任的先生是另一个班主任。
多年以后,我时常梦到那条小巷子,从学校一直通到班主任的家,巷子两边的墙高高的,地上有些泥泞,我跳过积水向班主任的家方向走去。
我们的副班主任是个未婚男青年。我现在说他的男青年,是因为他当时未婚。不过,我们当时觉得他好老哟,成天勾着一只腰,又戴着一幅深度的近视眼镜,每日走进教室时,好象两只眼都要掉出来似的总是先行于他的身体一步。
副班主任总是受学生们的气,这不仅是由于他是副的,说话底气就没有我们正的足,更重要的是因为他的个性,因为他天生羞怯文雅,书卷气十足。若万疤子在他的课堂上走来走去视课堂为菜市场,副先生也就是:“万、万、万……你给、给、给…….我回去。”如此而已。副教我们数学。
记得第一次天门办学时,副无意中走进了女生的宿舍,引得卷毛她们大叫抓流氓!那个宿舍其实还称不上个宿舍,是临时搭的一个通铺:一个大的草蓬,中间用竹篾子隔开,一边是男生,一边是女生。全班大约有六十几个同学,男女各一半。当时的那个通铺还没有成形,还只是一张空空荡荡的水泥台,所有的背包还没有拆开,台子上甚至还不见草蓆张开。我们的卷毛就在这个时候看见自以为关心同学生活的副大眼镜毫无羞耻地走了进来,她的大叫惊醒了整个的苗圃。
事隔多年,我在想,卷毛那时应该是开始发育了。
我们的副先生从此就身败名裂。即使到了后来,他找了一个老婆,新房就安在了我们教室底下,学生天天从上面地板的裂缝里大模大样地看他们的家庭生活,吃饭时跳着踢踏给他们的碗里大洒胡椒面,他也再不吭声。
继副先生之后,我们有了一位很吃得住我们、并且很受大家崇拜甚至征服了万疤子的数学老师。
数学老师的魅力用漂亮来形容那是太弱了的。虽然已经一半的白发,头发短短,胸脯挺挺,站在讲台上时,常常一副共产党员柯香的样子,眼睛里冒着灼灼的热光。
应该说,数学教师比柯香有风度,是一种文化的涵养,是那种天生做老师的神韵,是叫每个学生都怕怕的那种。
有时她上课,上得好好的,忽然没有声,静到每个开小差的人都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她,整个课堂静到令人心慌。这个时候,胡老师一支粉笔优美地丢出去,准准地打在半睡的万疤子头上,说:“抛物线!”。她管万疤子叫造粪机,万疤子也就是嘻嘻一笑。
谁都没有想到,胡老师其实就住在万疤子的隔壁,他们是邻居。
数学老师的家有一个庭院,庭院由方砖、石板、和大树构成,是一个与世无争的世外桃园。去她家也有一条长长的巷子,巷子的某一只口上,住着万疤子。说了奇怪,万疤子映在所有人的眼中,都鄙夷,唯有数学老师,目光据然的柔软的、温热的,这让一惯蛮横的万疤子竟失去了对策。
多少年之后,有人看见了万疤子,说他已经是一个很出色的木匠了,做了很多家俱,很好生意。

(九)开门办学--农场,秋


秋天的时候,再去过一次校办农场,那时已经有十四五岁了。
这一次是学割禾。
秋天是一种天空高阔、气候凉爽的季节,秋田在微风里摇曳着,金黄的谷浪搅拌着些刺目的阳光,让人总是有昏沉想睡下去的感觉。那条宽大的溪水照样在田边上流淌着,岸边照样有一些硌脚的贝壳和田螺。那个曾经让我们象软面条一样搭在上面下不来的踩水车,黑黑地在逆光里显出它质朴的线条。午时的秋风再一次扫描过去,所有的眼睑又多一次瞌睡。

再来的时候,大家已经熟门熟路了,知道男生往哪里去女生往哪里去,知道灶火怎么样烧大锅饭怎么样煮,女生们取了热水躲在哪里用。
白天下田割禾,每人拿了一把镰刀。镰刀弯弯长长,象一柄黑色的月亮,不同的是肚子上长满了剌。面对着一望无际的稻田,左手一把伸出去握住稻谷的腰,右手一下刀割断稻子的桔杆。说实话,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割才标准,我只记得两三刀下去,我的小指、中指和无名指三个一起喷血,血顺着我举起的袖口一直流到肘,我使命用另一只手捏住手腕,尽量止血,不敢出声,也不让别人看见。
割下来的稻谷堆在屋子跟前的一块水泥地上,那块水泥地叫做打谷场。打谷场上有一个打谷机,一个同学把稻子从谷场上动送过来,另一个同学就它们塞进一个象风琴样的口子,随着脚下踏板的踩动,风琴的另外一端就会吐出完整的、和桔杆脱节的谷粒。这个风琴被所有的同学们抢着踩,与其说是争先恐后的劳动,不如说是抢这个大玩具。
由于割下来的稻谷需要晒,夜里怕有人偷,而且花生地的花生也颗粒饱满了,也怕有贼,于是同学轮流值班。晚上天一黑,值班的队伍兵分成两组,一组是守花生地里,另一组是守谷场,两组人还时不时地流动放哨,好象阶级敌人或坏份子无时不在的样子。
守谷场的人没有什么,因为谷场紧挨着房子,房子里住满了男生女生。糟糕的就是守花生地的人。花生地在离房子五六十步远的地方,两边接着黑漆漆地稻田,另一边下去就有几座坟碑。不要以为有萤火虫的夜晚就浪漫,有蛙唱的黑夜就销魂,不是的!值班的三四个同学坐在一条长板凳上,谁都不愿意坐在最靠坟的那边。第一个坐在那头的说,我要去去厕所;几分钟之后,第二个开始感觉汗毛竖起,于是就说,我去拿件衣服;第三个索性就不坐过去。没有那几堵温暖的肉墙抵挡之后,的确是感觉阴深,第三个人于是站了起来,第四个想都没有想,拉了老三大步就往宿舍的方向奔跑,跑回来还气喘嘘嘘地陈诉:鬼,有鬼呀!
守谷场的是几个不安份的男生。男生在班长的带领下四处巡逻,终于有敌情发现。
顺着稻田的方向,看见了有手电的灯光在田地里忽隐忽现,很象抗战电影里的信号灯。那时大家很齐心,好似大敌当头,为祖国为人民英勇献身的机会就要到来。随着班长的一声令下,七八个人都找了条或大或小的棒子在手里,猫着腰,潜伏在稻秆稻墙之下。那灯光还在招摇地前行,灯光里透露着对红卫兵小将们的藐视。班长挥了挥手,说“前进!”于是,就看见几条黑影无声地窜出去;过了一会儿,班长又说:“卧倒!”于是那几条身影又蹲伏在稻杆旁边。折腾了好半夜,被跟踪的人终于露出原形:原来是两个老农在溪塘边捉鱼和泥鳅呢!

(八)开门办学--农场,春


第二、三次的开门办学都是在学校自己的农场。农场在一个叫扬子洲的地方,从我们学校走路过去大概要三四个小时。有几个能干的同学从家长的单位那里借来几辆三轮车,于是所有的被子和书包就丢在了车子上。剩下来的就是两人一排的长长队伍,象条长长的蚯蚓蜿蜒地从由学校集合后出发了。
印象最深的就是离开城后郊区的田园道路。那时或许正值初春,高低不平路面上清晰地看得出车轱辘印。路的两边是高高的柳一样的青绿,树之外是稻田和菜地,黄灿灿的油菜花象日照一样铺展开来,感觉既温暖又写意。阳光懒懒散散地照耀下来,那些路边肥厚的桑叶乍叶,让男女生们雀跃。空气里弥散着泥土的潮气,家畜和菜田的气味同时在阳光下蒸发着,象一笼新鲜的馒头。黄牛们时不时地在土坡上吃草,公鸡趾高气昂地站在路的中央,皮光毛亮的家犬看见新鲜就吠。记忆中的一切都是彩色的,鲜活的,有趣的。一路上的行军,说是队伍,感觉却是游玩。忘记了老师在干什么,也不记得当时有没有班干的管理。
在学校农场一住就是七天。一栋小小的砖瓦房,几块水稻田,几块菜地。
最先面临的是吃住。吃就是给你们一个烧柴的大灶、一顶巨大的铁锅、和几付扁担及水桶,自己做去;住就是给你们两间有上有下的通铺木板,自己睡去。厕所是另外起的一个茅棚,中间一隔男女,底下一个大坑,上面搭两块木板,没有灯,没有纸,也没有水。有一个男生酷爱读书,偷偷拿了本“三国”跑到小厕所里,正在享受时,被外面的声音一喊,吓得不是屁滚尿流,却是手颤书落。打捞了工作进行了究竟几十分钟,冲洗之后又被日晒了几次我就不得而知了,只知道那本臭书后来又传阅了好些人。
我们是来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的,首先要去掉娇生惯养和骄傲的骄娇二气,其次要培养吃苦耐劳的共产主义思想。
第一天的班会,遭到批判的是我们一对乖乖女。说她们是乖乖女,是因为俩人从来都遵纪守法,既是按时完成作业,又不迟到早退。那两孩子,一位来自江浙的一个工人家庭,父母不在身边,跟着某个亲戚,当她刚转来我们班时,一走课堂,所有的人都大惊失色-简直就是小仙女下凡!另外一个出自严师之家,因为她母亲是我最崇拜和最尊敬的小学班主任。两位稚嫩清纯的妹妹,正值招人怜爱花季,经历了人生第一次批斗的暴风骤雨。也许,在班主任眼里,这只不过是一个题目,她也只不过是借题发挥;也许,班主任以为若非她及时否定了这个事件,这对孩子的前途可能就毁于这一瞬。
事情源于一件非常简单的事:在一个被水淹没脚踝的稻田里,还没有开始也更没有学会插秧,两个孩子互相搀扶着,小心地在油滑地泥田里行走……就是这一幕,班主任叽嘲地否定为:“竟然在水稻田里跳起了资产阶级的交谊舞!”
说实话,当时我们大家都不知道什么叫交谊舞,但是每人都明白,那一定是非常低级下流东西。事后的多少年,两位资深的妹妹一忆起少年时代,一种耻痛和羞辱就涌上心头!
好在那时还没有“断背”之说,不然肯定又是另一个题材了。

2007年12月8日星期六

(七)老好人,坏人和坏事


每一年,我成绩报告单上的评语上,一定少不了:“老好人,不敢于向坏人坏事作斗争”这两条。我想,我的老孖也一样。这是指那些上课见别的同学说话或做小动作不出声,或者装做没有看见;见同学吵架或打架,不能挺身而出给予应有的教育;对所有的不遵守校规、不守纪律等不良行为既不制止也不纠正的行为。前者是老好人,后者就是坏人和坏事了。
象我这样的老好人其实有不少,男女生都有,多般是些胆小的、发言时声音似蚊子的;内向的、被人挖苦了也不敢出声的;家庭背景比较知识化的、成绩也比较好的。因为不主动帮助其他人,这样的成绩好比较容易让人联想到自私。不过,在第三个学期的时候,我和老孖也很努力改正这个错误,我们主动地和几个从来没有被教师表扬认可过、成绩也总不翻身的同学组成了一个学习小组。
那个学习小组设在我的老根、也就是我后来的同桌的家里,她的家靠近赣江,而我的家靠近东湖,距离有个把小时之远。每次星期日往老根家走时,象走在鲜花盛开的大道上一样,觉得自己很上进、很积极、很和群众打成一片、很乐于助人、很先人后已、很团结同学等等,很多的优点都让我觉得这回的成绩报告单应该和上次不同了,这样的感觉让我很是得意。而向坏人坏事作斗争这顶帽子,我一直没有被摘掉,好在大学里再也没有人提起了。
坏人是谁呢?应该说,万疤子是比较典型的。记得班主任开过一次批判班会,是专门针对万疤子抽烟的。和万疤子有关的批判班会究竟有几次,其实我也记不清楚了,总之他是班上面皮最厚的一个,因为从来都没有看过他流一滴眼泪,也没有见他有什么痛悔之态,甚至还总见他笑嘻嘻的,班主任称他嬉皮笑脸状。
应该说,万疤子也比较孤立,象地富反坏分子被无产阶级镇压一样,他的前排坐着班主任的大红人,边上坐着个比较上进的红卫兵,后面是墙底,边上另一组的同排上冤家对头地坐着我们的班长。
不要以为班长都是规规距距、成绩突出、吃苦耐劳、先人后已的大公无私分子,错!我们的班长之所以成为班长,是因为他是我们班主任最吃不烂的人,借着他爹还是班主任的战友—物理老师,班长就象她手里捏一块烫饼,吃又不是,不吃又不是,不能丢,又不能揣在怀里。这是我们班主任最阴毒的一招,选他做班长,给足他权力,再配佐料似的给他一点职责,还时不时地给点表扬的糖果奖励奖励。别的同学拿足一百分也未必听得到一言半语的赞扬,而班长呢,只要对万疤子稍加呵斥,就能获得班主任赞许和肯定的目光。班长也借此极其满足了自己的荣耀和威信。
每节课一下,你就看见一群坏人尾随着班长,他们踢球、贫嘴、给同学起外号、对某某品头论足,架就基本上留在校外打而没见校内了。班长的嘴还非常之油,这点遗传自他的老爸,他老爸给我们讲课有如讲相声一样,常常引发暴笑。有一次,坐在我隔壁组斜角上的班长,对着我妈新给我买的一双鞋足足品味了一节课,他称它为“宝剑式皮鞋”,害那双鞋从此没有了户主。
二十年以后,班长曾经豪爽地宴请我们十几个同学,他接连请我们大吃了两顿自助火锅。趁着牛羊肉和辣辣地热气,班长醉迷迷地说:“如今,我的崽已经遍布全中国!你都不知道我有几多个崽,连我自己都不晓得!太多了,太多了!哪里都有,中国的每一个城市……”
我们都不清楚班长在做些什么生意,需要全国到处跑。不幸的是,当他给自己老婆生的崽还不到二岁时,亲自死于一桩车祸。一辆满载着货物的运输车翻了,而他就坐在车的棚顶上。

2007年12月3日星期一

(六)开门办学--苗圃

第一次开门办学是在苗圃。那时,每个学期都有一次大约七天的开门办学,也就是放下课本,走出教室,来到社会这个大学堂学习。
苗圃是一个专门培植和哺育树苗和鲜花的地方,处在市郊青云谱。不过,我们当时只看见树苗,没有看见鲜花。
苗圃的山坡上,种了很多茶树,是那种开茶花结茶籽、然后拿来炸茶油的那种茶树。茶树不高,一垅垅地象个园形的碉堡。有些地方,还有许多坑,也不知道是树已经被移走了,还是没有来得及种上。
刚到的第一天,老孖和我们一群人跑到山上去玩,玩蒙蒙躲躲,也就是一批人藏起来,另一批人去找。老孖是做藏的。那天已经是傍晚,阳光在树稍上打了几个转就藏到树后去了,山上的每棵树都变成了一栋屋,人尽可以大摇大摆地住进去而不易被查觉。不过,我的老孖比较小心,她找了一个窟窿自己跳了下去。那是一个可以种一棵树的窟窿。老孖躲在里面,把头还埋了下去,上面的人看不见她,她自己也看不见地上面。
连太阳都玩累了,也象老孖一样,找了一个洞钻下去没有了影,老孖还没有被找出来。天黑得连星星都快要显原形,月亮也睁开了迷迷朦朦的眼睛,老孖躲到哪里去了呢?手电筒在山坡上晃来晃去,全班的女生都上山一边呼喊一边找。当一群人把老孖从一个洞洞里揪出来时,质问:“为什么既不回答又不出来?!”老孖说:“有、有、有一个声音站在我的头边说,不、不能出来,他们找、找、找来了!”
一波刚平,一波再起,当夜班主任招集全班开会。起先还以为老孖要倒霉,不想这回轮到卷毛。
卷毛在家里排行老八,是老妈最小而最宠的女儿。那次出门时,老妈生怕宝贝女在外面吃住不惯,特地给她塞了她几角零花钱。也不知是老妈私下里带的还是她用零花钱买的,一瓶什锦菜风波就那样在苗圃开始了。
“什锦菜!刚出门,刚离开家,就吃什锦菜!这一点点苦都受不了,还怎么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我们绝不容忍这种骄娇二气!”班主任的女高音悭锵激昂。接下来要求所有的同学表态,表明接下来的七天里绝不偷吃零食,也绝不想家,更不能偷偷流眼泪。多数人很涌跃,个别人吞呑吐吐。
我也不知道那罐什锦菜最后是怎么处理的,我只记得当天晚上,我和大眼睛阿鹿象老鼠一样躲在被子里啃她带来的一包冻米糖。冻米糖是甜香的,松脆的,只不过我们体会不到。好象手里捧着一块白花花的炸弹,如果不能极时的把它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呑灭到自己辽阔的肚子里,一旦给班主任或浦志高们发现,还不知要把自己这块顡面炸得多么低级无趣。
三十几人的大通铺竟然是那么地安静,一分钟就可以吃完的美食此刻竟然花我们俩半个夜晚:含着它,含着松脆而香甜的米糖,千万千万不能咬出半点可疑的噪音……

梦见我象是要离开了,班长喻庆薇说她那里有我的一叠信件,有5000封!

班长过来时,带来了那一叠信,那是些没有信封的信,看起来既象纸片,又象是日记,还象是随笔,那是ZXY写的。前面有几张是最近的纸条,好象解释为什么有这么多日记之类,后面的因为太多,还没有来得及看。

ZXY同时还有大约50封给班长的,写些什么不得而知。

好象我在做最后一场演出。

那个舞台是一个露天的,台上由一些绳索固定-似乎要悬吊在上面做一些耍杂表演,而我就是其中的一个。我没有准备好漂亮的袜子,于是企图从自己的包包里找出一双雪白的、对称的,以便在台上表演时,人们可以看见我雪白的脚一上一下。我觉得我的表演应该是在绳索上,并且悬在高空,是一种杂技。但是我找不到袜子。那个老板说,为什么不光着脚呢?光脚方便一些,也好看。我说:我没有涂指甲油呢,会不会不好看?老板说:没有关系,你在高处,灯光从上往下,别人会看不见的。我说:倒也是。

2007年11月30日星期五

(五)劳动积极分子


知道学校的院子为什么一直都那么干净吗?
秋天的时候,马路上的秋叶一定堆积得象踩得嘎吱响的老屋地板,而我们的教学大楼下面,我打赌你一定找不到超过五匹的树叶。夏天不会有棒冰的棍子,冬天也没有漫天卷起的尘土。春天,除了淅淅沥沥的雨点蘸着些黄泥滚起的小小球丸,在地上随着学生走过的胶雨鞋上下翻跳,操场永远看起来都是那么一望无际地平整和清洁。那是我们班的一组长和她一起的积极分子做的。
冬天的天通常亮晚一些,如果你八点钟上课,七点钟开始就有人到校,早自习的,田径队或球队训练的,舞队练功的,乐队练琴,声队练嗓的。那个时候才来打扫卫生,那可是太迟了,不仅被人发现,还破坏了校园健康活泼的气氛。做好人好事的贵,不仅在于坚持,而且还在不留名不留姓。既让别人看出来有人做了,又要费猜解地讨论,说“到底是谁做的呢?”要制造这样的神秘感和无名英雄感。所以,六点以前,天还没有亮的时候,是一组长她们最活跃的时机。
一组长出生在一个工人的家庭,是那种十分值得自豪地而朴素地劳动阶级家庭,你可以认为无产阶级。尽管无产,可是她依旧长得非常富有和结实,两块脸永远象一轮满月,不对,是朝阳,皮肤被红色的光茫满满地充溢着,把两只眼睛挤成一弯小溪。她是家中的长女,下面只有一个小弟。做长女的,自然把责任和义务带到了生活当中许多事。
一组长不仅勤劳,而且还能吃苦,各种各样的劳动场合,她都是一把能手. 比如说挑土,她能把扁担弹跳在肩上,好象跳舞那么轻松;又比如说铲泥,一锹一锹饱满地铲下去,比起我们一铲只见铲面的十分之一,不知漂亮和神气到哪里去!
去开门办学的时候,一组长总是能借到一辆神气活现的三轮脚踏车,每次都让同学们感激和羡慕得要死。
到了初中二年级时,有一天,我和老孖的良知让我们发现自己也应该去做一次好事了。那天,我起得特别早,是天还没有亮的那种早。路灯照耀的叠山路上静悄悄的,偶尔有一两个人在街上啪啪地跑步,那时还没有见过旅游鞋这样有弹性的东西,球鞋的胶面拍在泊油路上只能这样地清响了。有几个赶早排队去买菜的,看见她们的大竹蓝在空中晃荡。我就那样偷偷地拿了条扫把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了家门,企图在天不亮和爹妈没起来之前溜回床上。
学校的大门永远是为我们敞开的,不然怎么这么顺利地就进到了校园?黑漆漆地院子,没有听到任何谈话声和扫地声。我们窃喜,想着这一日就要欣赏别人的沮丧,享受被讶异的猜忌,神秘的崇拜,无名的光荣等等。
来到了自己教学大楼的底下,张了大眼,瞳孔放大了一倍,低头向地面看下去:所有的,从大楼的根前一直到接近操场的分界线,地面上都见不到一粒需要清扫的尘土!那些纸屑呢?多几片铅笔刨屑也好啊,那怕有些邋蹋的足印。除了清晰的扫把印,象日本人的细石粒花园一样,一圈圈地扩充,什么也没有。她们据然来过了!!!
大惊失色之后,第一个念头就是:狂溜。千万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们也曾经有过争功失败的经历。

刘丽萍家的聚会

梦见在刘丽萍家聚会。

她家的屋子很大,客厅在二楼,很多人聚在一起,好象是在打拖拉机,一桌不止四个人。有刘丽萍,聂君华,顾淑凤,叶坪,于刚等等,应该还有不止这些,但是不记得了。

我们一起围坐在一张桌子上打牌,桌子很大,牌经常够不着。叶坪坐的那个方向似乎是一个楼梯的拐角,墙上有几幅画。

刘丽萍家的楼上顶层似乎是一个娱乐场。夫妇两带我们上楼去看,只见一个大大的厅,有酒巴台,靠落地窗户处有一排象看电影一样的座位,好象还有一个小舞台,上面有音响话筒什么的。
看见一个转角的角落,好象是通往阁楼的去处,于是走过去,一不小心被什么滑倒了,坐起来定睛一看,是一些死了的和没有死的黑蟑螂,大惊,赶紧爬起来溜回刘夫妇和于的身边,气喘。

2007年11月28日星期三

住院部

梦见回到住院部。

不过,这个住院部有点不象乌沙桥的。穿过一个象桥样的长廊,隐约看见有一个房间,雪梅在里面,于是便走进去。雪梅似乎一直在等我的,说了一些见着面很开心的话。旁边有一个什么人,象是一起的护士,也象是另一个医生。

好象大家一起要去什么地方,对了,是去听一堂讲课。去之前,我在梳理自己的辫子,两只,长到肩,梳得有点反,但是很松软。

觉得自己的脸上有几块肌肉在抽搐,好象有点口角歪斜的样子。于是问雪梅:我的脸歪了吗?有面瘫吗?雪梅说没有呀。

来到了教室门口,看见里面已经有了很多人,是一个专业的讲座,门票要2000人民币一张。我说“哇,2000?差不多200多加币哟!好贵!”

还没有买票,只站在门口看时,看见了里面有人在水疗的机器里转来转去,讶异道:“为什么要转来转去的,好象太古的只是仰躺在里面,头还外面的。”而这个的头一时朝上一时朝下,甚至还有水浇在他的头上和面上。

我说:“我不要做这个。我有美尼尔氏综合症,我不能这样转的。”
那女人说,如果你不转,那么不要这么多钱。

(四)鄱阳湖


我们那栋教学大楼,座落在十九中的校园底部。那是一栋三层楼的房子,从一楼敞开的楼梯盘旋走上去,有一条走廊在教室的外面正向着院子。走廊的栏杆是木质的,上面油着一层已经斑剥的漆,栏杆下档上有一条横杠,上面长年留着同学们的脚印和泥巴。每当下课铃响,学生蜂涌而出,绝大一部分流注到了院子,而吊在栏杆上象蚂蝗一样不肯下去的,通常是象我这样有些孤僻的人。
楼下院子很大,穿过中间那个当做礼堂的房子,一直通向学校的大操场。那时候,女孩子时兴跳橡皮筋、跳绳、踢键子、跳房(地上划一些格子,拾一块平整的瓦片做玩具,然后单腿顺着指定的格子踢跳),男生玩弹弓、打佬(一种由纸片叠起来的三角,然后聚在一起摔它,看谁做的最结实最有反应之类。)、弹珠等。橡皮筋有很多种,如果你家里有钱,舍得买来七彩的橡皮小圈来做连环,那种漂亮又有弹性的皮筋是迷死很多人的,也是很奢侈的炫耀;有些工厂里或是和工厂有关系的孩子,可以弄到一些废弃了的轮胎,然后把它们剪成连惯的细绳索,一条暂新的而同样招人羡慕的皮筋就完成了。有时皮筋跳断了,没有关系,中间打个结,结起来再跳,直到弹性跳光了才舍得结束它的命运。跳皮筋时,两人在两边牵着,一人在中间跳。先是跳最低级的,如果能顺利而不出丝毫差错地跳完一段,就可以提升一级,最低是在脚踝边,最高就是用最长的手指尖举过头顶。当举过头顶时,跳的人通常要一只脚点起,另一只脚最高程度上地举过自己的头顶,那样子,和跳芭蕾没有什么两样。随着皮筋的弹性,跳的人一边和着牵皮筋的人唱歌,或念念有词的唱着歌谣,一边不断地弹、踢、踩着各种各样的节奏,从高高的二楼上看下去,很是一种乐趣。
每天的上午第二节课之后,是课间操时间。先是原封不动地坐在自己的课桌前做一套眼保健操,跟着才是一楼做广播体操。随着广播喇叭的音乐声起,大操场上蚂蚁一样涌出教室和大楼的学生,一时间就把操场铺满。
每个班有每个班的位置。我们班的位置通常贴近礼堂,在那个拐弯的角落,体操的队形也排得象上课的小组一样,男女错开。记得我和牛粪曾经就有一次手指交错的接触,那是在做那个“大”字时,那一触有如电闪雷击般的羞耻,从此后我和他都自觉而鄙夷地把位置稍稍错开而有意不对得那么整齐了。
教学大楼的后侧是校院的围墙。站在教室里,若有所思地从窗口向外望去,可以看见隔壁儿童医院的院子和他们正在新建的房子。那栋房子从我们一进初中开始,地上就挖了一个象是游泳池一样的大坑,每当雨季来临时,大坑里就积满了黄渍渍的水,我们管它叫鄱阳湖。鄱阳湖在我们的视线当中一直到高中毕业,它才消失正式变成一栋住院大楼。我们每天看鄱阳湖涨潮落潮,应该说,我们对鄱阳湖很有感情。
有一个“农基”老师,也就是现在的物理老师,大家管他叫鄱阳湖。我也不知道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源于什么原因,鄱阳湖自己也黙认了。有一次鄱阳湖里出现了什么神秘踪迹,好象出现了什么动物的死尸之类,于是就有人喊“快看,鄱阳湖!”而那时恰好鄱阳湖老师在场,只见他青筋暴露,嘴唇碰着牙齿振动了好几下,同学才猛然觉悟到:鄱阳湖老师生气了。

2007年11月24日星期六

白发

梦见头发全部白了。
好象是在赶一堂课,课的位置大概是在八一礼堂或是艺术剧院附近,总之在八一大道上。我在家里,家里的位置近似叠山路我们从前的家。但是家的样子不是从前已经有的样子。
父亲在家,他没有等我就走了。妈在家里,没有老弟。妈在忙着招呼客人。我说我要赶时间,只有一个小时了,我问老妈是否送我上学?老妈好象只有四十几岁,拥有汽车。
出门时,老妈递给我一件绿色的钩花短袖,再给了我一件外套,不记得外套的样子了,应该没有穿过那样的衣服 。
对着镜子时,发现染过的头发下,全部都是白色,雪一样的白,没有一根杂色。
忘记了当时自己几岁。

2007年11月22日星期四

(三)男女界线


男女生一旦不说话,校园生活就有很多的不同。
早恋现象肯定是没有的,如果有,那都是流氓集团的事;上课男女共一桌,所有的坐位都是由男女隔开,少了小动作的机会,男男与女女互相说一句话还要远隔重洋,而重洋基本上也不会提供任何的便利;不能互相对答案,作业及考试舞弊自然是非常不容易。男女生见面就象是阶级敌人,你不让我,我也决不能让你。即使走在街头,即使远离其它同学或老师的注目,互相碰见了也决不露笑脸,不说“你好!”,不说“咦!”,也不说“嘿!”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连陌生人的好奇都没有。
男女生共用一桌,桌子中间早已经有一条深深的刀刻印,那是三八线。课桌是一年级一年级传下去的,传到我们时早已经是斑斑剥剥,大部分表面的油漆都已经脱落,透过剩下的黑漆斑片,可以触摸到木质的疏松,那种疏松在我锐利的铅笔下一戳一个窿,曾经带给我很多的乐趣。有时做作业做得投入,胳膊肘穿越过了三八线,去到了另一块边疆,很快你会听到“咯咯”敲击桌面地警告声,又或者,对方也会毫不客气地侵犯你更多的疆土。一来二去,吵架打架的事也常常不少,卷毛就一直记得竹杆男生用宝箭皮鞋踢她的经历。
卷毛当时和另一女生玩得特别好。那时班里似乎还有一点点小小的帮派,虽然不能明说,但实际上,成线好的跟成绩好的在一起,小街巷的跟小街巷的在一起,高个子跟高个子在一起,落后的跟落后的在一起。卷毛的这一对女生,属于漂亮的、不求上进的、不屑被先进积极分子和干部们管制的两人小帮。俩人个子不大,脾气却不小,碰见一些男生流里流气的贫嘴,就卷起袖子一齐上,连万疤子们也退让她们七分。卷毛俩千该万该,就是不该放学后和男生一同回家。
那是一段令卷毛难堪甚至羞辱的记忆,有没有开批斗大会我也不太记得,但是半明半暗地每个人都在谈论她们和男生一同回家的事,据说,还有人看见了他们竟然有一起站在医学院的大门跟前。男女生在校外一同站在一起,那可是不得了哦!
事隔多年,我问那依旧漂亮的卷毛,当时究竟有没有同男生一同回家?回答:“我们天天都在那条路上走,你也不能不让他们(指男生)往那里走啊,都是回家的路。真是冤枉!你们知道班主任找我妈谈了多少回吗,啊?还说要告到我爸那里去…”卷毛她爸当时在一个什么大单位的厅级领导,告到那里,似乎就是一个关乎权力和政治的一个影响,对卷毛和她的家庭都是一种威胁。其实我们也明白,班主任只不过就是不能听卷毛任卷毛,如果不是她当年的力挽狂澜,卷毛就不能悬涯勒马,也许就真变成了雀子也说不定呢。
雀子是当时女流氓的一种别称。

2007年11月21日星期三

(二)我的老孖


我最好的朋友就是在那个时候结的,用我们当地的话叫做“搁老孖”。
我的老孖就坐在我的前排。老孖长得眉目清秀,虽然皮肤有点黑,可是那一对丹凤眼极其富有古代美人的风韵,老孖的鼻子特别俊挺,鼻子下面的嘴唇线条流畅,是现代美女非要用唇笔才能得到的效果。
说来也很可笑,直到上大学,我和老孖都没有用过也没有见过化妆品。到了我们两人上医学院时,有一天忽然想起来拍照,于是就把她两只扎得紧紧的小辫子松下来,因为一松,在照相机看来就有卷发的效应。然后,再找到一支毛笔,蘸墨汁涂唇上, 这就是我给老孖的第一张黑白艺术照。
老孖在课堂上的回头率极高。不是别人回头看她,而是她一天到晚回头和我说话。由于这个高频率事件,给不少不够先进的同学树立了不良形象,两年之后,班主任忍无可忍地把我们俩给活拆了。
我和老孖上课时自然少不了开一点点小差、做一点点小动作,讲一点点话、对一点点答案、讨论一点点小事情。
我们共同的缺点也是多多,比如,做老好人。我们俩每学期的成绩报告上,一定有班主任批示的“做老好人”这句话。这可不是一句好话哟,这是缺点,是指你从来不敢于向坏人坏事做斗争,看见别人上课捣乱你不理不问,别人传纸条呀说话什么的你都不管。唉,也不想想,自己都已经是这样,怎么还管得了别人!至于“发言不积极”,那也是次次都上评语。我不是不会发言,我是不敢发言,有时被点到强行要发,头也是胀到水肿发炎,舌头冻结到声音低沉而含混,班主任形容那是蚊子的叫。
我的老孖的劳动比我还不积极 ,开门办学出外出挑堤时,我还能够歪歪扭扭地把土箕担起,她可是连摇摇摆摆把土撒在一路上的动作都不会。虽然,我们俩的成绩都名列前十。不过,那是没有用的,成绩好不是当先进积极分子、三好学生、共青团员的首要条件,首要条件是思想红。
有一件事很委屈我的老孖。那天,班主任手里举着一张被某同学报告上去的小纸条,厉声地说:“上课据然传纸条!”说罢,把纸条在讲台上一拍!然后把眼睛指向了我的老孖,所有的同学头顺着班主任的眼光全部指向了老孖,老孖一下子就懵了!
课后,好奇的都跑上去看那张纸条,并没有什么特别,皱皱巴巴,被水湿过的地方依稀看见有一片树叶,那是我老孖的姓哟!那段时间,我的老孖就被霜打的茄子一般,彻底蔫了。
“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写,没有!”她申辩着,可是没有人听,谁都不在意。
如果班主任不在意,谁又需要在意呢。“冤枉啊!”我的老麻觉得天旋地转和羞耻万分。
从此后直至好久,别人都觉得她做了亏心事,看的人象是刘胡兰,被看的人象是浦志高。
后来,据消息灵通的人说,那纸条是一组的同学在清早打扫校园时,在教室外的窗户底下发现的。事隔好久,被澄清为邻班的同学丢的纸条,与我班无关。

很多的下课以后,我和老孖都闲得无聊。那个时候没有什么作业,就是有也都在课堂中分分钟就搞定,来不及带回家。也许是我们两都足够聪明吧,我们从来都不复习功课,功课对我们就象 仰面看天那么简单。当然,这是初中时候的事了,不是高考之前。
我常常跑到我的老孖家里去玩,我对她家象自己家一样熟悉,甚至更加亲切。那个时候家里也没有电话,更没有手机,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样就时常轻而易举的跑过去而不用预约就确信她在家的。
她家当时住一楼,在中医学院边上,有一面的窗户还可以看见学院里的师生。进得门来,一条又高又黑又深的长廊,长廊的两边各两间一共四间屋子,一间做了厨房,另外三间既有床也有家俱。我一直很崇拜她们家的大屋子,也羡慕她们家上有兄下有妹还有老婆婆和姑姑之类好热闹的人口。因为我们家总是没有人,老爸动不动就值夜班,老妈又被医疗队下放了总也回不来。
有时候两人实在是无聊,就挽着手满大街瞎逛,一逛多少个小时自己也不知道,因为手上也没有手表。有一天,从八一桥逛到绳经塔,那一次是我们最大的收获,因为总是远远的看见那顶高高的古塔,从来不知道它座落的位置。先是在正面看见了它,于是就往前走;继而又在左侧面看见了它,于是又寻找左拐的巷子;不一会儿它又出现在右面,然后再穿过右面的房子。就这样左拐右拐,凭着我们双脚一点一点地靠近,终于抵达了,那次花了我们差不多整一天的时间 呢。
那一次,对于找到了自己从来没有来过的地方很是得意。
好在当时没有“断背”之说,不然连一个朋友都没有得交了。
因为我们男女生不说话。

2007年11月20日星期二

(一)转学

引子
那天被催眠,玩时光倒流,乘着那光束的电梯,不断地下沉,下沉……回到十年前,二十年前,三十年……一踏出电梯门,看见了十九中。
(一)转学 那是一九七四年,我刚进初中。
十九中不是我自己非要进去的,也不一定是我的命运非要我进去。
也许它是离我家最近的一所中学。当我妈领着我进去的时候,我觉着一切都很顺利,没有什么转学的风波,也没有什么复杂的手续。
那天,妈说:“上课去吧。”于是就上课去了。那个时候上课大概只交二元五角钱,也记不清是学费还是书费。我父母都是医生,我们家那时境况算是好的,后来有同学告诉我,那时羡慕死了我总是能够按时交钱。
听老妈复述上学的经过,她滋滋有味地讲给别人听,才知道过程原来这么有趣。那个熟人的熟人拿着我的名字、领着我妈和我来到教务主任跟前,做出一副非常诧异和气愤的表情,指责说:“怎么搞的,怎么可能漏掉了我的一个学生的名字!?害得我学生差一点就上不到学!”
这个人就是我未来的、对我影响深远的班主任。我想我这个人,我的个性、品质、甚至很多习惯,比如喜欢作点文字记录,都是受班主任的严重影响。
班主任是我们的语文老师。
由于转学,第一次走进那个陌生教室时,很是害羞。我还记得那天穿了一件妈亲手做的紫色小碎花的丝绸短袖,由于绸子软,无论是风吹还是走动,布料都下坠而贴体。而我那时大概刚刚开始发育,虽然绸子不透明,但它忽忽动地贴体让我很是不好意思,以致于我迎着全班注视的目光时,尤其地低头和勾腰驼背。我相信我当时是扎着两只小辫子,到如今还依稀能感觉颈项间辫稍的痒痒。
当我从教室的门口一步步地走向教室的底部、也就是班主任指定的、最后一排我未来的课桌时,我依稀感觉到许多针灼一般地注视。我战战兢兢地来到我的座位,我的同桌,他给了我一个彻底的后背。其实,两人坐一条板凳和同一张桌子,给一个后背是很不方便也不容易的,我很清楚也很明确地感觉到了这个人的对我的完全拒绝和敌视。
在破开的男女界线的十几年之后,这个同学告诉了我当时为什么那么做的理由,他说:就在我走向他的那一刻,他身后有一个声音也就是万疤子说了一句:“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这堆牛粪就是我们班主任的最爱。
若干年后,牛粪香飘海外,并且在他那肥沃的土壤上开枝散叶,孵出一粒如花似玉的美女,也再没有遭遇万疤子了。

2007年11月10日星期六

胖妞玛丽(诊所千面之一)


预约本子上,下午五点钟,玛丽。K医生说,这个玛丽非要找你。


当玛丽推门走进来时,我给她吓了一跳。虽然是常规的寒暄,说“好久不见啊,最近都好吗?”,接着就是拥抱之类,我还是能非常明显地感到这一年不见对她的成就--她至少胖了二十斤!
她的那个胖可不是一般的那个胖。不是一般中国人的怀孕三四个月,也不是通常鬼佬的那种八九个月,而是十二个月!她的胸脯前凸,夸张得和双臂伸出去一般齐。坐下来退鞋,手要从侧身一点点地下去。在治疗台上趴下来,头不能够着放脸的洞洞、腿不能贴到平面的床,一眼看上去,好像一个凸肚皮的大芒果。
玛丽是经一个香港朋友介绍来的鬼妹子,生的不仅是皮肤雪白,连头发都是白的。因为有着公司的保险,而自己又真的有不少毛病,所以愿意来试试针灸。
即便是不脱衣服,站在她的治疗床边都能闻到她小便失禁的异味儿。应该是80%还能忍吧,不然玛丽很难坚持在政府某个的部门坚持工作。针灸对玛丽的效果很好,尽管是每周一次的治疗,她依然赞不绝口地说:“我感觉很好,每次从这里出去都觉得好极了!”
有一件事让玛丽和我红了脸,这事情来得那么突然,让我一时差点错乱。
那天,她走进诊所来,说:“你可不可以补一张治疗的收据给我?上次你给我的那张我找不到了。”那些收据是拿来寄到保险公司报销用的。
“你有没有保险公司的信呢?任何可以证明你没有得到报销的单据?”我随口就出了这么一句。
没有想到,玛丽听到我这么一说,脸色大变,平日里雪一般白嫩的脸顿时涨得通红:“你认为我在撒谎吗?!”只见眼泪快速地飚出她的眼眶:“你怀疑我?!你觉得我是在骗你的单据吗?!”她激动的口齿都有些不清。
当时,有一对老年夫妇正在场,先生是个英国人,太太是个来自北平的华裔,两人见状不妙,迅速分工,先生安慰玛丽(白人对白人大概容易沟通),太太用北平话教我怎样圆场。
这是我第一次领教随便“怀疑他人”的后果。
在这个单纯得简朴的国家,对任何一个人的怀疑都透露着某种不尊重。人们讲究信用,你说什么他都绝对地相信,因为没有撒过谎,也没有想过撒谎,所以从来都不知道怀疑别人撒谎或认为别人撒谎。
或许有人认为这种简单近似于愚蠢吧,可我倒真是为自己的怀疑而惭愧。

2007年11月6日星期二

灵的记忆


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所有的记忆,其实不在我们大脑里的沟回,而在我们的灵魂里?也就是说,不在我们此生的肉体,而在于那个藏在我们肉体内的、既看不见也莫不着的灵!
看了一本由美国的一位精神科医生写的书“MANY LIVES,MANY MASTER”(中文译作:前世今生的催眠治疗)。整部书是作者对患者施行催眠之后的笔录。病人被催眠后的大量回忆,不仅是来自于她的童年,更来自于无数个前世。
我好奇的不是前世的有否,而是记忆的封存位置。
一直以来,医学家们认定大脑是神经的中枢,其皮层就是记忆的解剖所在。
如果灵魂可以拥有无数个躯体、无数次生命,无论多少年、多少个事件、多少次轮回,记忆都可以在催眠下被唤醒;无数段的记忆和时间无关,和机体无关,和智慧无关,和精神状态都无关;那记忆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东西、用什么样的方式存在啊!
如果说灵魂可以旅游,用它不同的和我们不易察觉的方式,从几千年前游到几千年后,那么记忆也是可以旅行的,从几千年后游到几千年前的任意一个时间段。令人吃惊的是,在催眠下,我们居然能够清晰地看见自己的从前,十年前、二十年前、五十年前、一百年前、一千年前……由不得你想或不想。
看样子,觉醒是一个记忆的瓶盖,一旦神清目明,先天的感悟能力就关闭了。人的思想越是聪明,机体的原始功能就越是迟钝。
也许人脑才是一个象内存一样的容器,而灵魂才是真正的硬盘。从硬盘里能够调出来多少资讯,完全取决于我们内存的空间大小。
我们的内存无疑是放满了杂物的,只差一点点就要变成了杂物间,不是吗?
最霸占内存的应该就是理念。理念就是:相信、肯定、自负、理智、道德、信仰、忠贞、法律、知识等等,这样的理念永远都是这样堂而皇之地侵占着我们的大脑,让我们根深蒂固地信任它、追随它、吸收它。还有一些最先听到耳朵里的、反复被宣传了的一些信息,通常都极其容易地占领我们的潜意识,让我们不假思索而深信不疑。然后是书本上的、课堂上的、经验上的、社会上的大量资讯等等。
其次是感情。感情像一部部电影一样,在我们脑子的内存里回放,霸占着大量的空间。一会儿是辗转反侧的焦虑,一会儿又是牵肠挂肚的挂念,或喜或忧,或痴心或娇纵。每一段情绪随着它的强烈兴奋,就把其他的记忆以及认知完完全全地给抑制和隔绝了。
再有就是五官和机体受到的刺激,诸如:当你听见朔风呼啸的时候,你就忽略了内心阳光的温暖;当你感受伤口剧烈疼痛的时候,你就听不到爱人呼唤里的甜蜜。
盲人之所以嗅觉和听力特别好,显然是因为它看不见;巫婆之所以能通灵,猜想该是她没有什么文化的束缚吧。
如果关闭机体所有的知觉和感应,记忆就可以向地底下的涌泉一样远远地不断涌出; 如果心态放松一点,灵魂就机敏一点;做人随和一点,感情就丰厚一点。
如果记忆真的是储存在灵魂上,灵魂真的是有着无限大的储存能力和空间。
如果进到心里面的东西其实从来都没有丢失过。
这么这么地富有,够不够得着呢?
看你的了。

2007年11月5日星期一

两个人的梦

大鱼:
梦见来到一个宰人的市场。至少是一个相关的市场,很多的血腥事件。
梦见被别人拿了细绳子套在自己的脖子上,很快就死了。奇怪的是,并不觉得痛苦,反而很平静。
继续有其他的梦......

我:
梦见穿了一身制服,有点儿像现在的工作服,颜色偏绿,象elen给的那套一样,来到一个课堂。
课堂的教师不大,有五张课桌和一张尸体床。我觉得那是尸体床,或言之那是实验台,因为台子上有一具被白布蒙住的尸体。
另外的五张课桌是由两三个人组成的,他们围坐在一张桌子跟前,听着老师在黑板上讲课。
我迟到了,进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讲课。我走到其中一张空位,坐下。那是最后的一排,需要绕过那张被白布遮盖着的实验台。
课程讲道一半左右,老师好像摁启了某个开关,所有的课桌忽然间开始移动,前面的一道后面,后面的转到前面。于是我们的课桌变成了最前排。
发觉自己坐在两个人之间,象沙发,但是没有人是认识的。
上的好像是神经生理之类的课。

2007年11月2日星期五

晨梦

记不清全部的梦,只有部分的情节。
场景一:
一条大陆上,尘土飞扬。路的极端驶来一支军队,为首的坦克轰轰隆隆。
我躲在路边的一个很深的槽沟里,槽沟的边上有一些护栏一样的东西,穿过护栏的间隙,可以清楚地看见前面驶来的车辆。
我手里拿着一台照相机,对这缝隙想要拍照。边上的父亲说:你不能拍!危险,快走。
(梦里不觉得父亲是不在了的。)

场景二:
和很多人去旅行。
来到一个非常美丽的地方。水边,岸边,看见一些非常小的村子,只有边上的孩子的手掌那么大。
那些村子里的茅屋非常古朴,屋檐上铺着棕榈和松针。很多的林子,大量的林子。一个小孩站在边上,好像那就是些模型。
想要拍照,急急忙忙地想把照相机打开。手里的照相机是欧先生的,说是自己的和他的对换了,想试一下彼此的性能。他给我的那个照相机很小,只有巴掌那么大,很薄,全金属的。但是弄来弄去都打不开,非常着急。想着要去找回自己的那一台。
终于,在一个地方找到他们。很多人,包括大鱼在内,好像被关在了一个黑笼子里,有点像牢房,也有点像临时被军方扣留。
场景三:
很多中学的同学在一起。其中有顾淑凤、欧阳水姣、郭志红、刘丽萍、叶坪等等,好像还有一些男生。说是大家难得在一起,不如拍一张照片。于是去弄自己的相机,只是不断地弄,并没有真正地拍。

2007年8月16日星期四

摸骨

一  千万别上我的当。  
我不是摸骨大师,也没有荣幸被摸骨大师验证过。我之所以落笔写下摸骨两个字,是因为有一天上网,看见人家摸骨,跟着好奇,就把摸骨的网页和故事都接二連三地打开来看。  
人对自己不知的事或不可知的事总是怀有极其强烈地好奇心,因为人的五个感官都生得有限,所以就有了崇尚“千里眼”、“内视”、“远听”“幻觉”等。我所说的幻觉不是医学上的症状,是一种令人可以预测过去和未来之类的功能,它好象是一幅图画浮现在你眼前,让你知道、就是知道,不需要分析和为什么。  
有一阵子,我很迷恋诸如此类。有人说:你一个西医,怎么也相信这些?好象是封建迷信什么的。我说:大概是大多的“唯物”让我想用“唯心”平衡一下吧。  
于是我帮人看手相。我看手相的知识都不知道源于哪里,总之是大街上捡来的。起先是逗朋友玩,blabla地,说了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一大堆。朋友说:好准哟!你是怎么知道?于是我的诊察台上多了好多装病的病人,各个科室里的人借口跑来看手相,把我一时推崇为“天上的事知一半,地下的事知一半”的半仙。  
我知道我说的真的很准,因为我看见了他们之后的转折,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要那样说,我就是说了。  
又过一层子,看了一本测字的书,觉着好玩又和朋友来测。测字是根据求测者写的字的意义及形状和状态、甚至笔力来推算的,其实和易经的起卦都很近似。应该说,这些推测的原由和人的机体没有什么客观相连,也没有现代医学的任何考证论据。如果说准,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此话从何说起。  十多年前,有三个好朋友一同去看了一个据说是“如来佛来世”的大师,那个称为大师的人看起来和大街上的一个闲逛混混没有什么两样,留着飞机头、穿着宝剑式皮鞋。他分别看了三个女人的手,对她们说:你将来会离婚。三个女人在回家是一路上哈哈大笑,因为她们一个刚结婚还在蜜月;一个刚生了孩子正幸福得忘乎所以;另一个夫妻俩刚办好出国留学,正要远行去体验新的生活。不幸的事,十年之后三个都没有守住那场婚姻。其中最晚的一个在和先生分手之前,又去问了另外一个八卦先生,问有没有什么办法不离婚?先生说:命相里说你会离。  
有叫做“碟仙” 的算命,据说求的人对着一个碟子问一些什么话,碟子会用自行的转动来应答。还有一种在香港很风行的“铁板神算”,说是算者根据你的生辰八字,用算盘一打,什么都出来了,算得准的还能算到你家有几个孩子、父母兄弟怎样怎样一些很实在的细节。  
我有时候在想,碟子是没有生命的,它应该不会说话也没有能量运动,那么背后说话的是谁呢?命若是可以用算盘计算得出,发生过了事和将要发生的事它都能知道,那么命究竟又是什么呢?如果生命其实都是轮回,所有的轨迹其实都是一样,只是个体的知觉有限而没有记忆的连贯,那么世界是什么?  
地球好象一个大大的容器,里面装満了各种各样的生命,而宇宙又象个更大的容器,里面装滿了各种各样的地球。我们只知道有星球有宇宙,我们没有法儿知道宇宙之外是不是还有。也许有“人”在看我们,就象我们看被我们手指戏弄得走投无路的蚂蚁,我们以为自己是主载,而它又以为它才是。   
我没有死过,我们活着的人永远也不知道死了之后的世界。灵的世界对我们来说就象是童话故事,虽然我们有别人的经验,可我们总是偏爱眼见为实。  
耶稣有一句话,意思大致是这样:你们见了才信是有福,不见就信更有福!  我觉得我们真的是很不够幸运,因为我们不见不信,见了我们也不信,我们有科学做盔甲,还有虚荣做掩护,经验给我们涂了一道又一道的防水层,让我们不能轻信一些不被公认的东西,也难以领略到生以外的乐趣。  如果世界有灵,灵有世界,那一定是也有大灵小灵、人和蚂蚁之分吧。  
如果人没有了自己,是不是也会象那只会转的碟子?    
二  很多中医自己也不信中医的。针灸科的医生会对骨伤科的医生说:打什么针灸啊,那是骗病人的!骨伤科的医生会对病人说:针什么灸啊,让我来给你一刀吧。  
西方文化进入中国时,起初就象给古董的院宅内开了一扇天窗,阳光一下子哗啦照涌进来,让人忽然间看自己什么都旧。当中国人把西医摆在中医之前时,西方正悄悄兴起一种自然疗法,中医就变成其中最受推崇的一种。在外国人眼里,中国最好的东西就是文化和历史,中医就是文化里的一个精粹。能吃药的就不开刀,能吃草根的就不吃药,能吃菜果的就不吃草根。如果你感冒去看family doctor,即使是发着高烧,十有八九医生也是叫你“喝水,再喝水,多喝水。”不到万不得已决不给你上西药。  
药疗不如自然疗。  
有一天,先生吃了一种很苦的丝瓜而急腹痛,上吐下泻持续了一整天,家里的什么革兰氏阳性菌的阴性菌的抗生素都用了,量也加了倍,还是不见好。次日晨起,先生软绵绵地说:为什么不给我试一下针灸啊?说实话,我惭愧极了,我据然没有想到、甚至没有敢想:针灸也能和抗生素比拼。  
如果说针灸穴位止痛止泻的机理是双向调理,那么说它不仅是杀菌、还相当于胆碱并优于胆碱类;偏头痛呢?针灸的效果是源于改善循环质量、松驰痉挛的肌肉、增加大脑的供氧量,还是提高了神经的痛域值?心绞痛时它似硝酸甘油,胆绞痛时它似阿托品,肩周炎时它似类固醇类激素,失眠时它又没有镇静剂的毒副作用。就算你无病,针灸也不嫌你呻吟,还能袪脂消腹、袪斑驻颜。我曾经看过一篇报导:说是取四神聪(穴位名)给一些“先愚”的病人做治疗,若干月后结果发现,平均IQ智商测试:治疗组比对照组高出二十多分。  
针灸就象一张千变的脸一样,你只能牵强附会说它象这个它又好比哪个,除了“气”和“经络”你总也找不到一个完美的解释。  
那么气和经络是什么?你既不能用解剖看见,也不能用仪器去探测,是不是也要当它是迷信啊?  小时候,老师经常用“唯心主义”来讯我们,让我从小就觉得唯心是一件很羞耻的事。所谓的唯心,好象就是想象或幻想的一个代名词,也就是说:那东西其实是不存在的,是你一相情愿想象出来的。好象是争一个“有”在先还是“想”在先的问题。  
如今,我常常拿“四千年的中医”和“四百年的西医”比给病人看,越来越觉得中医真的是伟大,我们的祖先真的是了不起。据然用一根针、一片叶、一柄树根、甚至赤手空拳一双手就能医病。如果一分钱和一百元钱、一个人和许多的人、一天和一个星期、一根针和一柄刀、几个水果和一粒化学药丸同样能医好病,哪个更值哪个更好呢?    
三  有一天,一个病人对我说:某某MALL里面,有一个日本人端了一张按摩椅子在哪里帮人按摩,他很历害呀,在你身上摸十分钟就能说出你有什么毛病。  
我在想,这个日本人真是狡猾!他拿了我们的中医经络学在那里活学活用呢,还巧妙地利用和満足了人们对未知的渴望。  
其实在人的体表有很多张MAP,每一张体表投影图里都有着我们身体内的全部信息。脚底按摩的道理是众所周知的,然后还有手、耳、头皮、脸、胸、背、甚至一个小小的拇指(第2掌骨桡侧面)。古人有“印堂平正命宫牢”之说,其实整个前庭正中自上而下依次就是头、咽、肺、心、肝、脾的体表投影点,如肺气不足则肺区恍白、气滞血淤则为青紫。一个脉象有寸、关、尺三部,分别代表着上、中、下三焦,当一个中医把脉,一边望着你脸上的气色听着你的声音看着你的舌象,一边把着你那泄露你五脏六腑机密的脉象,还会有什么不知的!  
又有一天,我忽然问自己:如果我明天就会死、今天我要做什么?那个接下来的十月国庆我就去了九寨沟。然后我又问:如果还有一个月的时间给我,我要做什么?然后我就猛着胆子给我暗恋的人打了一通电话、结果就快乐地占他为已有了。我的日子就是这样捡来的,日子也就是这样越捡越多,让我觉得自己象个聚宝盆。  
昨天可能是你的也可能不是你的,看你怎样珍惜;明天可以是你的也可以不是你的,看你怎样迎接。每一个今天也象是一个容器,装什么丢什么都是你自己的事。  
想起网上介绍的:摸骨先生只用一枚手指触到你的另一枚手指,颤魏魏地摇啊就知道你的命有几斤几两几甜几苦。  
我希望我是另外一个摸骨先生,摸到声音就说音乐!摸到阳光就说春天!摸到富贵……你帮帮我吧!

2007年8月6日星期一

醉枫日记

眼看就到了九月的底线,多伦多的红河谷也开始红得有了模样,想必北边的枫叶已经到了极盛。  
接几个周末的天气都是阴阴郁郁,整个星期都是在和朋友讨论天气。到了周五的晚上,盯着电视22和24气象新闻台来回地看,把几点钟报告的几点钟有几点雨都看得个仔仔细细通通透透,最后朋友还是打来电话,说:“我们不去了。”    
九月三十日  蓝山  
天还矇矇亮,生物的闹钟就把机体给觉醒了。拨开百叶的窗户,透过灰暗暗的天看见了空气中并没有顠着透明的雨丝。心中窃喜,“走吧!”我对床上的大肥鱼说。“趁着雨还没有下来。”  
从来没有去过蓝山(Blue Mountain)赏枫,只知道那是个滑雪场。车出了多伦多向西北方向驶去。  
星期六的早晨,本来人们就懒于起早,加上这样一个昏天暗地的周末和郊外,就更是前不见行人后不见来车。田野安静而潮湿,象极了中国南方温柔而易感的早春。  
厚厚乌云仍然象一床被子,严严实实地盖在了这个玻璃世界的上端。牧场辽阔,绵羊成群,牛马悠闲。成熟得过度的玉米地黄金灿灿,被机器切割过的地方显出象外星人来过似的痕迹,一个大大地Sign。时而看见一片给感恩节Thanksgiving和万圣节Halloween种植的南瓜地,象一个巨大的果盘摆在天边。  
这里的南瓜不是我们中国通常做菜的南瓜,它的样子要大很多。曾经在路上见到一只在前院和稻草人一起做摆设的南瓜,它的体积有一块岩石那么大,即使是用手去围,我想一个人怎么也是不够的,它的颜色鲜艳,黄里透红,放在昏天暗地的雨云中,极有视觉的美感。  
有几架巨型的风车在暮色里旋转,象多伦多核电场里的那架一样,三只角。又有几架,一样的支架,一样的竖立在摇曳的风中,一样的空旷四野。车越往前行,显现出来的风车就越来越多,五架、十架、二十、四十、五十……象是电脑Photoshop里的复制和粘贴。觉得有点诡异,弄不清是自己在外星,还是外星降临地球。 

路边噗地惊飞出一群小鸟,黑压压地一大片,把整个天给遮盖了,车冲出去几秒,才回过神来。  
汽车在田园里行驶着,秋色在窗口前后左右地移动,一切好象经历电影。  
约模两个小时后,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丘陵地带,地面波浪起伏。此时的车象是航行在海中,一个波浪接着一个波浪,掉进漩涡时看见自己象彩色画报上的爬虫,爬上高潮时又感觉自己象只盘旋地球的飞鸟。公路象一根白色而喷香面条,不停地被饿虫啃噬着,刚啃到尽头,又变成开始。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蓝山的花花绿绿渐渐清晰,汽车每到坡顶,就看见蓝山又大出一圈。  
这其实是一座小小的山,没有华山的雄伟,更没有黄山的峻峭。围绕着整座山自上而下地铲出了一片片滑雪道,被剃掉的林子,替换上一层绿草,保留下来的树木枫叶斑斓。凹绿凸红,五彩滨纷,使得蓝山此时象一个时髦人,刚漂染过头发,又修饰了一个摩登发型,煞是神气。  
汽车在山下的不同角度走,太阳似一枚明月也在云层里不停地游移。路一会儿沿行湖边,一会儿穿行枫林,于是便看见了蓝山它不同的姿态和不同的神情。  
忘了那是几点钟,在蓝山附近兜了多少个圈,换成了什么方位,当我正喃喃自语:“哇,前面的山好靓,这么蓝!”  
我亲爱的司机道:“那是湖!是你在山上!”        
十月一日 阿冈昆    
忽地一下醒来便开电视看天气预报,知道了雨是到了下午才会有,趁着天还没有亮,先去了厨房,泡上一壶热咖啡,再又烙了一叠葱油饼。葡萄干、松子仁、鱿鱼丝,大包小包统统搬上的车。去阿冈昆一个来回至少就是七个小时,七个小时的车程再加上阿冈昆里面还有七千多平方公里的范围,意味着这一天都是在车子里度过了。  
好象是为了补尝,雨刷过之后的天空格外晴朗,阳光一早就晾在了树干,照耀得那些枝叶挲挲作响。田野里起了一层的雾,那些水气被阳光吸出地面、聚在离地面一尺高的地方浮游。  
这时候的云再也不似昨日冬天里的棉被了,而似一块美玉,轻抒而绵滑地被含在了空气中,随着汽车的移动,时而穿梭到车尾和玉米地一起目送,时而滋生在前方和峡谷一起守候。   
北上的35号公路是一条进入水彩湿画的入口,山路盘旋,峭壁奇峻,有点似攀登庐山,不同的是两边不是翠竹而是枫林,山下不是农田村庄而是湖泊。   
阳光象金水一样,不时地从上空中印漏出来,滴在岩石上,岩石就水墨渲染;滴在树梢上,树尖就风铃摇荡;滴在湖面上,湖面就乳浆四溢;滴在山岭上,森林就七彩饱和。  
加拿大的枫林不单是红,枫叶的品种不同颜色也不一,有的鲜艳如满树的玫瑰,有的金黄如秋收的麦穗;还有的紫黑如葡萄,青绿如橄榄。据说枫叶的鲜红程度和气候有关,因为入秋时温差太大,一日之内相差二十几度,树叶还没有凋落,而叶绿素已大部被破坏。  
夏天来阿岗昆露营时,曾经发现一个奇妙的峡谷,于是立志秋天一定再来赏枫。经管理人员指点,来到一个据说是捷径的入口,看见外面停了五六辆车,入口的指示牌处也有几个年青男女挥杖待发,于是便放心大胆地泊车就续。  
几乎不觉得林子里有路,如果不是有贴在树干上的蓝色园牌做标签,前后左右到处都是同样的树,看不出前后左右分不清路。地上虽然有些潮,可是在一层厚厚的树叶铺盖之下,踩上去软软的,象是有声地毯。林子密密,光线经过枫叶的过滤,把个林子弄得黄橙橙的,一抬头,看见一柄柄小黄片在高高的树杆上旌旗摇荡,树尖之外,有些白烟在海里面飘荡。  
约摸走了五十多分钟,终于听到人的说话声,虽然看不见人影,还是觉得异常之欣慰,有了找到部队之感。于是,沿着蓝色的标签加快的步划,终于在一潭碧池上的岩石旁,看见了一队正在喘息的日本游客。一个青年从上面走下来,说:“快了快了,还有几分钟。”在他的“几分钟”的鼓舞下,我们用松鼠跳的速度和节奏又走了约半个小时,终于攀上的那个峭壁,看见了掉在山脚下的湛蓝而巨大的湖泊和远处一临览无遗的彩色众山。  
风很大,攀着几枝松站到了最险端,我的照相机象一张贪谗的口,在一阵快门声中,快速地在悬崖边吃了一边,还没有来得及更换位置,雨云就涌过来了。  
林子里,有一位年青的妈妈慌忙地用雨具遮挡推车中的婴儿,当我还没有来得及赞叹年青妈妈的妈妈时,一回头,发现一对中年夫妇仍静坐在悬崖峭壁上,任凭云卷云抒风起风落,竟纹丝不动,真觉得好一幅天上人间缩影。  

十月八日 亚加华峡谷  
期待了好几年的亚加华峡谷之旅终于启程了。  
个个网上的消息都把亚加华Agawa Canyon赏枫摆在了第一位。据说,它之所在好,是因为有火车开进枫林,而枫林漫延至峡谷,峡谷既被河溪穿越又被湖泊缭绕。  
十月的第一个长周末,既是中国的中秋,又是加拿大的感恩节。用这三天出来游玩的人不知几多,由于赏枫的专程火车票都被旅行社订空,所以跟团出来的人就更是加倍。天还没有亮,只看见黑压压的人群在停车场等候。进出的大巴象长虫一样,一辆辆爬进又一辆辆爬出。  
第一天是三万岛,到夜晚才住进苏珊।玛瑞Sault Ste। Marie,次日一大早出启程乘坐火车。火车在这里不是交通工具而是观光游览,从早上8点至下午6点,中间有两小时滞留在峡谷。  
也不知是天无情,还是人无缘,乍进入林子的时候,好象是为了欢迎,林子第一排的枫叶红得片片饱满而耀眼。平时只知道枫叶红时,整座山变得色彩斑斓,如今这样近地观看,真有些叹为观止。起初是前排有红,渐进林子,是底部仍然错落有致地红色闪烁着,好似告知我们,这里的确曾经华丽繁荣过,好似标签一般地展示着它的历史。越进森林,越多的枯枝。远出显现出来的山头,一片灰灰蒙蒙,近处的枝枝杆杆,发着白色的亮光,各种迹象都显明,枫叶已经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地、全部掉光了。  
不敢相信此行的结果。于是开始假寐,希望醒来一睁眼是一片色彩,希望有一块吹不到风淋不到雨的盆地,红枫依然完好无损。整个车箱都开始进入梦期,车轮键摪,车体摇晃。车窗外是直冲云霄的树枝在不停地旋转。也称得上是一场秋梦了,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秋日,这样一个远离尘器的原野。  
偶尔看见一个湖边依林傍水的小木屋,屋子里的人跑出来招手向火车致意。  
灰色的林子,更多灰色的林子。从来没有体会过一种心情如此的败落。虽然今年的枫叶红得早,但也没有想到据然早过了两周。如此空空落落的一个森林,即使有湖,即使有蓝天,还是象被人挖空了心一样,一种没着没落的感觉。  
这是一座进入更年期的林子,是一生中最丑陋的季节。没有初春时的娇媚,没有盛夏时的昂扬,没有冬雪里的静谧,如今又过了金秋时的绚丽。也不知是林子自己怎么体会,它倒是不卑不亢不声不响地,包容着各种种样的声音。  
不想回程时,忽然有了意外的心情。随着列车的掉头,时光忽然有些恰似倒退,越往南来叶子生得越多,先是脚底下长出几片,然后是半树腰长出几片,再然后就看见远处的山间闪闪烁烁地晃着些橙色的亮光,再后来据然再次见到了长满整个树枝的片片血红湿润而饱满的枫叶了。竟好象一日之内,从隆冬退回到秋末、再退回到盛秋、初秋。  
离开苏珊玛瑞,向西南来到美国的密茨根,上到蓬莱仙岛Mackinac Island,进到了电影“时光倒流七十年”里的格兰酒店,看见了鲜花和红枫依然色彩艳丽地缭绕着,一时间又重温夏艳,真是忽然仿佛梦里几百年。

那个女孩儿



那个女孩是我看着她长大的。  
她刚生出来的时候,我曾经认为她很丑,至少是不怎么漂亮吧。虽然别人见了她都说:“哟,这么漂亮!”那是因为他们没有看见她为了争吃奶而凶猛地狂哭的样子。那个时候,只看见她那一点也不温柔地粗眉和口无遮拦地大嘴。  
那个女孩成熟得非常地早。  
出生后第九天,她开始注意地她周围的一切人物和事件。如果有一个人站在她的床边和她说话,她就和她对视。她的注视从来都是不弃不馁,直到把看她的人惊得大叫,说:“快来看呀,我走到哪儿她盯我到哪儿!”  
不用说,到了六个月的她当然已经是很老练了。坐在她那专用的小推车上街时,街上的繁华和来往的车水马龙让她目不接暇。她那头儿,转得比机器快,眼睛转得比头快。曾经有一个店员阿姨心虚地问:“她究竟有多大?怎么这样看着我的?”  
那个女孩很晚才开口说话,都过了一岁几个月,也不张口吐一个字。好在她的眼神表示她什么都明白才不至于吓着她妈。  
曾经有一次,当她正在享用她美妙的母乳,他爹在一边开始数落她:“有那么好吃吗?牛奶就不能吃吗?你爸也不是吃牛奶长大的嘛!”这边话音未落,只见她当吐出母乳头便放声大哭,哭得让人好生奇怪。让她一会儿之后,继续吃奶。这时,她爹小心翼翼地在她耳边说:“你不会听懂的吧,你才几天呀,我也就这么说你一下吔。”谁知她又把嘴一瘪,再次吐出乳头委屈地大哭。那时她才不过四十天。  
说实话,四十天的她已经成精了。自那时开始,她再也没有用过尿片;晚上一觉睡八、九个小时不吃也不尿床;白天只是四餐,醒了自己一个人跟着空气中的音乐伊呀,有人就跟你玩,没有人也不再闹。可怜那么丁点儿大就体会过了哭不出结果的滋味。她再也不似一个孩子。  
那个女孩,虽然曾经这为了争奶而相当霸道过,终究霸道不过她妈,后来变得非常机智和自制。至于妈因为作业没有按时做完而不签字,她就自己签;妈说不吃完早饭我们就不去上学,她就把食物偷倒掉…诸如此类,她已经懂得什么叫迂回。  
她据然笑话我妈一次。有一次我妈替她妈照顾她,早晨上课时她总是赖床。之后我妈想告状,她说:“告诉你吧,我妈平时是让我先起床,不吃完早餐她绝不起床送我的。从来都是我崔她的。”  到了上幼儿园时,她已经出落得非常出众了,开始有其它班上的老师争先恐后地沾她脸上和身上那美妙似童话一般的光芒,她也开始为她所在的班级带来荣耀了。  
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美丽似什么。她自然她从来不在乎,因为她富有嘛。  
在中国读的最后一年书是小学三年级。我想,那是她最痛苦的一个学期,因为她的班主任老师正好在更年期。  
那老师至今我都记得是姓李,一个大约五十几数学女教师。她曾经对这个才八岁的女孩说过许多恶毒的话,其中一句就是:“不要以为你爸是博士你妈是医生你就会是什么,告诉你你将来会连中专都考不上!漂亮怎么样,漂亮也不过是一个花瓶!”  
妈问女孩:“你恨李老师吗?”  
“恨。我好怕。”  
“想不想也气气她?”  
“想。”  
“那容易,你下一回考一个双百回来她就气死了。”  
世界上据然也有这么不如意的事,当她真的在学期末拿到一个双百时,那李老师竞把她的试卷从讲台飞到她的坐位再加上了句:“该拿的不拿,不该拿的却拿到了。”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李老师,自此之后,女孩的数学成绩从来都是全班乃至于全年级的第一名,无论在哪里。去年上台领那块数学金牌的时候,她还很不以为然地说:“I hate math।”  
女孩儿最后离开中国的那个小学校时,不知道有多么开心!虽然她也舍不得很多,但是终于可以不再看见她的李老师了。  
女孩从此转了很多所离开新加坡的最后一天,很多其它班上的老师都跑来看她,说:“再多看一眼,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了。”  
女孩从此转了很多所学校。从中国转到新加坡,再从美国转到加拿大。此后每转一回学,对她都如失恋一般痛苦(其实她并不知道什么叫失恋),一直要等到再次爱上新朋友和新老师,可怜的是又要转。  
半年前女孩升了高中,于是又面临再一次既痛苦又甜蜜的转学。我知道她其实是喜欢转进这所高中的,因为她有很多过去学校的同学将全部同时进入这所高中。不幸的是:没有那个她非常想的同学在她班上。  
我说:“哈哈,太好了,非常之好!从此你不至于在上下课有说不完的话了。”  
她说:“有你那么evil的吗?!”  
昨天晚上逼她给我在中国的老妈打电话,说:“要知道没有我妈就没有你妈,没有你妈就没有…”  “我。”  
“知道啦!”

水墨画雨

那时候,你几乎是死了的,脑子和心智象是一团腻粘的浆糊,思维生了锈,怎么转也转它不动,是一阵音乐一不小心又把它点着了。  
你的脑筋转过来的时候,你发现天已经变得更黑了,天空象浸湿了的厚重水彩画纸,一团乌色的墨滴了上去,瞬即向四周橙黄色的天边印过去,再印过去,有点象黑熊那厚绒绒胡毛;又一滴墨上去,再一滴墨上去。风象一段舞蹈者的衣袖,把墨刷来刷去,弄得有点象弥漫的硝烟。那音乐居然就这样乘着风、乘着云、乘着一段激情、緾绵地舞上了云霄。  
雨下来了。隔着落地的大玻璃窗户,看黑黑的天空里银灿灿地细雨,看它的快乐,听它唱的歌。  
整个世界都湿了。  
我听见了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声音。  
雨大起来的时候,天空一半蓝一半绿。初春的嫩绿象雾一样弥漫至天空,空中的墨汁蘸着些阳光又被水稀释了。一片银色的白雾象水蒸汽一样,在地间弥漫,不时有汽车的大轮子划过,溅起水花一片。  
不知道是不是在下冰雨呢,玉珠落盘的声音特别清脆,伴着窒内穆特的这点小提琴,有点被钢琴或竖琴的配器之晶莹感。  
我在等天空裂缝。  
一声雷闷从上头砸来,砸得屋子在梦中一震。  
天空果然裂隙开了,金灿灿的阳光已经钭穿过我的落地大玻璃、在我的书桌上划出一道金线,一瞬又消失了。  
早晨出来的时候,车还在初春的田野里驶过,看见若大个天空怀着一层厚厚的青蓝色的云,就知道今天有雨。回头看看东方的太阳,它正明月一般地羞羞涩地放下它那青纱遮帘,然后小憩得就不见影了。  
那些雪白枝杆的桦树终于等到了它的盼望。那些刚翻动过的黑色玉米地终于等到了它的滋润。那些从南飞回来的大雁终于证实了它返程之精确。而我的那些郁金香哟!和它一起种下的那片风信子都发出的三寸长的宽边绿芽,若不是被小松鼠和小脘熊们吃掉了我差不多一打的球茎,我的门前也会象别家一样,已然油油地一大片了。  
雨终于知道累了。  
阳光象恋爱期弱智的少女一般,想着想着就笑了,都不知她又想到些什么。  
换个方式迎接太阳吧,最好晚上是梵高的星夜。

忘忧枕


熄灯,熄电视,点着一些潺潺流水的音乐,蜷缩进我的枕头内……  
夜晚开始了。  
我的枕头很温软,很敦厚,很结实,也很滑腻。  
脚腿之间有如溪边水下的一些卵石。我的脚趾吱开着,在石与水的间隙里来回搓动。温暖象光一样通融着全身,泉在心里咕咚着,不断地冒着幸福的气泡。时而有水草搓过,时有小鱼儿在肌肤上轻啄。  
音乐的流水开始清洗我一天的疲劳。水如甘泉清润,将我日间里发丝般的纷乱一根根荡涤,让它在月光下变成蚕丝,让它柔韧如吉它的琴弦,让它优美如弦里绵长的挂念。  
把我的挂念放进那只瞌睡的小船吧,在一个若大的幽梦的湖泊里,任它漂流如一片金黄的树叶;任它唱歌,任它焦虑如夏忧伤如秋悲愤如冬,任它自由地凋零如丑陋自然遁灭,任它回归进入蓝色无极的永远;哪怕只是一天呢,还有春如恋爱之花瓣。  
怀里拥枕着一只温润的豚鱼。  
于是,手里开始有了些幸福。  
手,象一只贪玩又贪心的松鼠,穿梭于绵长的平原和山丘之间,寻找森林;露水的草丛和玫瑰的芬芳令它心猿意马,使之沉迷于寻觅的快乐,而忘记已经的拥有;美妙香甜的果实含在嘴与手之间,长久地被戏弄与玩赏,还没有来得及尝试,结果疲倦。  
我的枕高如肩宽,一枝柔软的长春藤牢牢地攀援着我的腰枝,企图植入我的一生。鼻子在一个长草的悬崖之下,唇下有温润的泉在脉动。顺着脉搏向上,有一个温暖迷醉、令人脱胎换骨的陷阱,掉进去,这一生就不再属于自己了。  
和其他人一样,我也沉醉于做将生命交付出去的游戏。有时放纵在一个鸟语花香的早晨,于是再生的生命就带有鸟语花香的气味;有时捐献在一个白雪飘荡夜晚,于是再生里又有晶莹剔透的纯净。  我喜欢那个陷阱,就象喜欢山间奇异的诱惑,人生无尽的纠緾。  
当黑夜象液体的星空一样将我浸润,在那个寂静的音乐里,有一只温润的吸盘正悄悄地盖住我的印堂。于是,我那夏日干裂的前庭开始得到象雨露一样的滋润,开始长苔,开始长青草,开始变成婀娜的柳树林,开始在地底下孕育千年不老的人参。  
枝头有啾啾的鸟语,它伶牙利齿的小嘴啄白了我的窗帘、又来啄我孵梦的圆满。  
溜滑的枕头开始在蛋壳里蠕动,开始分肢长脚,成型后很快就不见了。  
有美声如歌传来:老-婆-崽!那声音沾着些在下雨的莲蓬的潮湿。  
我自然知道,梦已经变白,又是太极图中阳春白雪的另一半了。

寻梦


不知你有没有过寻梦的经历:摁停闹钟,被子一卷,翻身过去极力寻回被扰的梦。  
那梦就象一条极大极滑的鱼儿,你要非常努力,才能用思维去抓住它那厚实的尾巴,然后顺着它的游伸并回到那个本来就属于你的梦境。  
寻梦的隧道既长又黑,不知道它和去向天堂或地狱的通道有没有什么分别。属灵的你此时很是灵巧,没有重量,没有体积,没有牵绊,只有知觉。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能很清楚地复述自己梦的全部,于是乎,每天上班的头一件事便是和同事一起分享人生的另一半:梦。就象播放连续剧一样。   
有一天早上,我很欣喜地告诉大家:昨晚做了一个很是美妙的梦哟!  
我梦见我出差去到一个叫做吉安的地方,当地的人接待我上了一条船。船沿着一条很是平滑柔软的水面滑下去。水极清,能看见两岸茂密的树枝的延伸,大粒的红苹果挂满了枝头,一直从两边延伸到清澈的水底。水道很长,看不见尽头,只看见湛蓝的天空深遂无比,象一幅水彩湿画,透明而清晰。整个世界极其安祥而宁静,是一种即使是德彪西也不能表达出的音乐静美,是一种即使Glenn Gould 也弹不出的钢琴穿透魅力,是一种Beethoven Sonata No।29 Adagio里的感觉,但忘却忧伤,只有对极境的缠绵和向往。  
我的同事之一听见这个梦之后,大惊道:“天呀,你去了天堂呀!”  
她正好是一个基督徒,而我那时还对圣经一无所知。  
她说那是启示录里面的生命河。  
从此我非常迷恋做梦,也非常迷恋记梦。我拿梦当做我另一个世界的经历,于是我有了两重世界和两重生命。  
有一次梦见自己象只小鸟一样地飞,两只手臂就象翅膀那样。  
看见了陆地象是一个美丽的小岛,有着五光十色的花草和植物。能感觉自己的速度,象风一样。后来去到了一个岸边,岸边有几扇门。我的早已去逝了的父亲站在一扇门边对我说:“这不是你去的地方,你不能去。”说完就进去了。  
我的父亲在他去世之后,给过我很多灵异的梦。我还曾经梦见他带我去看一所房子,那是一座很老式的房子,有阳台和后楼梯,也有庭院和大树。结果几天后我姑(我父亲的老姐)对我和几个堂兄子妹说:“老家有一栋房子,我现在想让你们知道……”我打断她,说出了梦中那所我实际上从来也没有见过的房子的全样,让我姑也吃了一惊。  
有一本书说“梦,有可能是灵魂出窍的另一种方式。”我相信我的父亲一定是想用这种方式让我相信并告诉我另一个世界的样子。  
倪匡有一篇小说,说的是男女主人反复梦见自己的前世的故事。我两次做梦,梦见我不是我。  
那天,我站在一个很大的有点象竞技场也有点象足球场跑道的地方,场地中心有很多人在那里不知是打球还是打架,象是什么游戏之争吧。我一人站在边上,我记得地上好象是沙子,但是沙子不是活动的。我仰头看天时,自己在想:我要看看自己是什么样子并且记住。天空果然不是天空,而是一面巨大的镜子,因为我从中清楚地看见了自己:一个陌生的青年人,戴着一顶有点象鸭舌一样的帽子,我和他在互相对视。他长得有点清秀,大约二十几岁,不是亚洲人,也不是黑人,腼典而内向,有点东欧人的样子。他后来和一个朋友在一起,那个朋友也不是中国人,我忘记了自己和那人说了什么话。  
另有一次,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是一个很年青的姑娘,梳着两条小辫,脸长长的,着一件很旧式的布花袄。我梦里很清楚那个“我”不是现在的我,所以就对自己说:记住她,记住她的容貌。  
我有点儿怀疑这些都是我的前世。  
我常常梦见鬼。  
我梦里的鬼从来都不是青面獠牙的样子。有时,梦见一些头颅光得发青的人,他们跟着我让我觉得整个梦青涩得发秫,就象是发了房颤一样让人心悸得不行。有时,梦见一些和自己完全一样的人,他们既没有特别的长象也没有对我有特别的举止,而我就是心虚得不行。我常常在梦里祷告,说:“神啊,求你把他们赶走,Please!”而我的梦总会在一个这样的祷告中醒来,鬼也通常会在这样一个祷告中忽然消失得无影踪。  
几个月前曾经在自己的梦网上记下一个很残酷和恶心的梦:梦见大量的死尸被人象鱼一样用网从水里拖出来。几天后朋友告诉我,电视上播出来东南亚海啸之后,尸体被大量捞出来的情景。他的描述和我的梦境几乎一样!  
西医的生理书上说:梦是大脑细胞的持续活动,它的电波有快慢之分。如果你的梦在快波中醒来,你就能记住全部,反之则什么也不能记住,就象是无梦。  
不管梦真梦假,梦无梦有,我都希望美梦常在,好让我一生变成Double。

鸟语花香

我那伶俐的尖尖小红嘴,此时此刻,竟然发不出一丝丝声响,就那样大大地张着,还能看见我那悬在半空中的舌头,傻傻地。  
一时间竟觉得天旋地转,毛孔上的羽毛根根直立着,象孔雀开屏。我仰起头,咽喉咕咕地哽咽着,向空中呻吟。我失重的身体让我灰色的翅膀碰到了坚实的水泥地面,这让我回到了现实。 我半张着的左眼看见了抵在门口腑视着我的老太婆,右眼里看见了正在离我而去的她。  
中医老太蹲在我的面前,象一座暖山,我能感觉到她四面八方围压过来的热力,象强大的气功磁场。她那厚实温暖地巴掌轻轻地抚摸我的羽毛,我的头颅在她的手掌里象一枚珍珠,我能感觉到她人类的母性关爱。  
我的血管充盈了一阵,麻木渐退,知觉渐回。她扶我平稳地站在了长廊的水泥地上,于是我又重新看到了心爱的蓝天。这让我安慰地意识到末日并没有来临,生命还可以延续,快乐依旧会诞生,日子仍然在重复。  
我没有能够掩饰住我的伤感,我知道。我的眼睛一开一阖地流露着,这种痛苦让我觉得想唱歌,想在咏叹里挥霍,感慨生命的调戏,想呻诉这无门的幸福。    
她不知道我每天跟随着她的辛苦,当然,我不在乎这种辛苦,事实上我很享受。飞翔地追随着她,让我觉得内心饱满和充实,让我觉得生命里富有。  
SCOTIABANK办公大楼的玻璃窗大得象个巨幅银幕,正好落在我蹲着树枝的平行视线上。从我被妈孵出巢开始,她是我看到的第一幅美丽图片,也是我这辈子看到的美丽之极。  
她的办公桌就在窗边。每天清晨或傍晚,越是天空不怎么清亮的时候,她的玻璃窗就越是亮丽得象一个天堂,她就是那天堂里的天使。她多美啊,象一枝绽满阳光的樱花,肢体光滑柔韧,片片摇曳的花瓣衣裙里,裹着她那明月一般莹光的脸。  
她那出神迷离的眼睛其实是经常看到我的,我就在她的咫尺,那支随风摇曳手舞足蹈的枝头,那支时而跳着探戈时而跳着华尔滋的枝头啊!只是她窗外的树枝太浓了,林子里到处都是象我这样搔手弄姿的小鸟,个个都有一件彩色亮丽的衣衫,着红裙的、着黄肚兜的、着蓝披风的、戴孔雀帽的……她看不见我这个灰软绒毛的小脑袋伸出于一个这样比比皆是的雀巢罢了。  
我很庆幸自己是一只无名小鸟,由此而既不至于成为人们的眼中的目标和靶子,也不至于成为玩物。自由自在地活着,任自己想所想,为自己愿所为。  
我最喜欢的,是她望着我出神的样子。我很享受那个美妙的瞬间。她的若有所思、似是而非的睫毛荫影里,分明是另外一个世界,另外一个天地。有时我竟也可以体会到映在她幽深瞳孔里的蓝天,可以感受到那样一种诗、一首歌、一片开满鲜花的森林、一个曲径通幽的峡谷。虽然,我知道她眼里其实根本没有我,或者说是我是在她目中的森林里渺小得早就没有了影,然而我还是很喜欢。她看我的眼神是迷离的、温软的,有时我觉得自己象她的情人,有时又觉得她看我象看一个孩子。  看着她,每次我都情不自禁想啾啾地叫出声,可怜我咽喉嘶哑,除了张嘴接妈妈嘴中叼来的食虫,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直到有一天,梗在我喉头的郁闷终于消除了,我的声带光滑而灵活,从此我每天都对着她唱歌,不管她看得见看不见,也不管她听到听不到,更不理她明白不明白,虽然想着讨她欢心,却并不在乎她对我有没有意。随着我羽毛的丰满,翅膀也渐渐地硬了起来。我展开翅膀,悄悄地飞到离她最近的枝头。  
我真的很庆幸我是一只鸟,可以自由自在的在枝头飞来飞去,任意接近并且可以目不转睛地盯着看自己喜欢的人。  
因为是只鸟,所以不知人言可谓,也无所谓他人的猜忌。不懂规矩,没有循规蹈矩的约束;不会索取,没有渴盼回报的负累;不识妒嫉,没体会过争风吃醋的煎熬;不掠夺,更没有占有欲。我心胸的开阔和自由是人们不能想象到的。除了珍惜和怜爱,我对她一无所求。  
人们都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人们不是燕雀又安知燕雀之志?我真快乐自己是一只小小鸟,不是领头,也不被领头指指点点;不是人类,也从不为金钱所累。  
我目送她上班、下班,看她做任何一件人们认为琐碎的事情。在我眼里,她的每一件事都那么有意思,每一个举动都那么优雅美丽,每一个表情都生动得可以传情,每一个瞬间都值得载入史册。  我看她,我觉得此生的意义就是极其有领悟性地享受。生存的意义就是有好知好觉地生。  
她打电话,接电话。她的台子上有至少三部电话,有传送文件的传真机,有普通的有线电话,还有她随身带着的小巧漂亮的手机。人还真是麻烦,为什么不能心灵感应呢?为什么一定要用语言呢?事实上,语言不见得是一面心灵的镜子,即使可以反射,也不见得真实。你看他们,尽管有声音可以远距离的联络,可有时面对面的手舞足蹈也并不能向对方表明自己的心意。或许他们也不屑表达或不想表达罢。也许语言正是他们保护自己的工具,谁知道呢?  
我每天要看她接几十个电话。碰见开心的,就可以看见她从嘴角和眉眼里荡漾出来的笑容。  她的笑容真的是很美,尤其是当她接到他的电话时。先是抿着嘴角,一丝小小地象丝绸一般的微微皱褶,一会儿漾到上眼,一会儿漾到唇角。隔着玻璃我虽然听不见她音乐一般的声音,可是也能感觉到她蜜一样的欢喜和幸福。  
其实恋爱的享受是爱,不是被爱。爱是一种能量的滋生,是获得,而不是消耗。 喜欢也好,迷恋也罢,都象是一种让心胸扩张的动力,让自己觉得成天想飞,飞来飞去怎么也不觉得累。就是用这种能量,让我有足够的勇气和欢乐去觅食。觅食为了生存,如果有让生存变得快乐的动因,何乐而不为呢。  
唯一让我觉得不幸的,就是她从来不认识我。她既不知道我的存在,也不知道我的为她存在。 她从来感觉不到我也是一个有爱情的动物。由此可见,被爱如果无知无觉就无所谓获得不获得。如果喜欢,即使是没有回报,血液里依然激动着一股热能,要知道,有能则生,无能会死的哟。  
那天她搁下电话闷闷地走出去,我就有点替她担心。  
我看见她出了玻璃大厅,上了玻璃电梯,又从比天空还要蓝的玻璃大楼里走出来,就一直盘旋在她身后追随着她。  
她去的地方倒是不太远,就是她银行对面的中医诊所。 我很庆幸我不是人,没有人的那么些烦恼,活就活,死就死,没有那么多的担心麻烦。  
我见她郁郁地推开了那道风铃作响的门,在门里门外之间迟疑了三秒钟。就是那三秒钟,让我竟一时忘乎所以地跟了进去。那是一个多么小的空间啊,我一进到里面就醒悟到自己的彻底失态,继而立即掉头想走时,就被那些玻璃当头一棒地撞跌落到了他们药柜的角落里。    
中医老太婆的手还真的是很温暖。  
我象一件东西一样,被她那厚实的手从玻璃墙和药柜的缝隙里拿了出来。我没有走,也没有动。我知道,老太婆很诧异我的不走不动。她嘴里念念叨叨且大惊小怪地在说:“唉呀,它是跟着你进来的哟,美女!”  
我差点被她感动得痛哭流涕了,如果我是人的话,我差不多就要抱着她放声大恸了。这么长久了,总算有人理解了我,看懂了我,我真是没有白活啊!  
我的美女终于定下神来俯视我了。从来都是我俯视着她,我在高高的空中,观望她,时而用左眼,时面用右眼。我看她千百遍,每天用不同的角度。今天终于得到她的目光了。  
我和她对视着,时间僵持在那几秒钟。那是我向往了一生的几秒钟,也是我用一生来迷恋的一个梦境。  
我象是深潭,她象是浪花;我象是古树,她象是花瓣。她飞溅出我的生命了。  
老太婆把我的身体轻轻地放到了门外,可是我的嘴依然是大大地张着。我也不知道此时的我为什么如此地失态。即使她用手指试着去合拢我的嘴,我依然张着。  
我定定地看着这个再次离我而去的人,心酸让我几乎闭上了眼希望又让我再次睁开。她在一声惊讶的“它不会要死了吧?”的感慨之中,止住了离去的脚步,再一次回过头来,有点好奇地观望我这只不灰不拉及根本谈不上漂亮的红嘴鸟,我这只动物终于明白自己其实真的只不过是一只普通动物,即便你再有心,你不过只鸟而已。  
我的下巴合了一下。我听到了她们安心的尖叫。  
我甩了甩麻木笨拙的头颅,收了收蓬松的羽毛,昂首一顿足就展翅飞出去了。  
我听见了从我身后的玻璃屋子里涌出来潮水般百感交集的交响音乐。

忧伤秀


快乐的时候,智慧就象那笑的声音,只有出没有进;一旦郁闷,聪明又象虫卵,梗你的胆管阵阵疼痛。  
还是忧伤得好。忧伤有一种雨天的朦胧,是一种音乐、一种浪漫、一段诗。  
忧伤的感觉不紧不慢,不卑不亢。没有大喜过望之后的不过如此,也没有燥怒之前的气逼及之后的虚脱。  
忧伤的时候,你可以听诗,可以弹歌,可以看风,可以写味。  
因为心绪平和,所以思维可以緾緾绵绵,曲曲折折,断断续续,秒秒分分。  
这个时候的灵感特别活跃,象缺氧的莲池里一个个吹破浮萍的泡,思维的鱼儿在沼绿里游得正欢。  可以成画,象八大山人的孤鸟冷眉;可以成曲,象莫扎特的葬礼安魂;可以成诗,叹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还可以成菜下酒,还可以诈病拒出。  
忧伤的色泽也很美,有时绿得象长苔的雾,湿得象滴水的檐,稠得象岩浆的山,脆得象易碎的晶。  用忧伤来陪衬男人,男人叫做深沉;用忧伤来陪衬女人,女人叫做爱情。  
和朋友在一起忧伤,酒不醉人人自醉;独自一个人忧伤,酿艺术成百年孤独。  
忧伤还是一种奢侈。有时间的人忧伤,还健康的人忧伤,钱够花的人忧伤,恋爱中的人忧伤,太渊博的人忧伤,品味茶的人忧伤,看风景的人忧伤…  
如果说快乐的节奏象乒乓球、痛苦象铅球,那么,忧伤就象是打网球一样,它休闲而矜持,沉实而有力,你可以一个来回接一个来回地打,打得不焦不燥,不气不馁,既消磨时光、雅俗共赏,又渲泻自己、淋漓尽致。  
病入膏肓的人是没有能力忧伤的,他们的情绪值下降为零。  
病在髓的人,绝望;病在血的人,痛苦;病在肌的人,燥狂;病在皮的人,忧伤。  
忧伤是一种躲在屋里观下雨、站在阴处望风景的处境,一边对自己顾影自怜、一边对世界充满了向往。  
一个太穷的人是不懂得忧伤的,一元钱就能令他一天开心;一个太疲劳的人是不感觉忧伤的,一张沙发就能令他心满意足;一个忙碌的人是不知道忧伤的,一点时间就能使他恢复元气;一个潜心的人是不记得忧伤的,一丁点灵感就能让他抵达天堂。  
忧伤是一种层次的体验,介于成与不成之间、是是而非之境,是即将到来的焦虑和即将失去的惶恐。  
忧伤虽然是一种情绪,可这种情绪有时也直接影响到人体器官的机能。中医说:喜伤心,怒伤肝,思伤脾,恐伤肾,忧伤肺。反过来说,如果脏器功能欠佳,也促使情绪的发生,就好象肝病的人易怒,肺痨的林妹妹总是忧伤一样。  
一点点忧伤,是生活的调味剂,没有且平淡,太厚又腻味。如果能恰到好处,不仅可以怡情,还可以是成就艺术的毛坯呢。  
能产生忧伤的人,其实已值收获期;能欣赏忧伤的人,其实已经病愈。  
享受忧伤是一种境界,既不沦陷人生的忧伤,也不躲避忧伤的人生。  
忧伤是午后悠闲的茶,甜中诉苦,虽苦却甜。

与灵共舞


一扇门,一扇玻璃的透明弹簧门,一扇需要至少十七磅的力量从里向外推的单向门,一扇一个三岁的男童在内里怎么踢怎么推也不动的门,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既没有行人也没有访客的安详午间,在我若有所思的注视下,忽然间自动地开了,开到一个人肩宽左右的尺寸,空不见一物,象一个动画片里的童话场景,门铃在日常开门的习惯中照样嘀嘀地响,随即又重新弹回去关上了。   
我呆呆地注视了这个门良久,一时竟不知该用怎样的心情来作反应,企图用“想”来找出一个合适的也能接受的理由。  
鬼的故事虽也是听说过了不少,从小说到电影,更多的是从生活中人们的口口相传里以及一些模糊不清了的他人的记忆里。但是,如果一只花瓶在桌子上突然地自己跌倒并且滚落打碎,我宁愿相信那是风吹的;如果一台电视机在无人操作的房间自动地打开,我宁愿相信是周围的磁场感应;如果一只闹钟在不正当的时候闹响,我更是首先要怀疑其质量的偏差;如果电灯自动地亮起,门铃自动地响起,半夜里打印机自动地运行,独自在家听到屋子里有异响……所有的不在自己控制中的一切,我们都会尽量地为它找出一个合适的借口,而不愿退到最后的防线去确认那个在黑夜里提都不敢提及的那个字——“鬼”。  
我相信,每个唯物论者或者说无神论者都会这样说——鬼是不存在的。然而,我还是相信,身外之物有可能会出问题,认知身外之物的我也有可能会出问题。物质世界完全有可能不在我们的预期中运行,有机的生命也完全有可能不在自己的预期中如常运行。为此,人们用幻视、幻听、幻觉来否定自己或否定他人!  
因了未知,人才有想不通的地方,也因此而产生了“好奇”这样的情绪。人对于灵异之说,从来就是持着这样一种“半信半疑、将信将疑”的好奇之心。  
这个物质的世界里,有许多有形的,我们可以看见,能够认证的东西,比如木头;更有许多无形的,我们虽然看它不见,却依然能够认证的事物,就像磁场。这些有生命力的和无生命力的物质组成了这个表面上已为我们所认知的世界,我们管它叫做物质。在这个物质的世界里,我们生存,和许多动植物一起,吸收着空气里的氧和其它成分,而一些更微小的生命也正靠着我们,依赖着我们所提供的养料而和我们一起生存着。大气层是我们的外环境,身体又是其它生命的外环境。一种生物寄存着另一种生物,一个生命环扣着另外一个生命。我们的人类生命的保卫战其实就是从机体开始的,生老病死其实正是这场战争的输赢。  
我能够想像我的身体,对于某些微生物来说,是多么美好的家园。我的眼睑里有衣原体,我的鼻粘膜里有链球菌,我的肠道里有虫卵,我的肝脏里有病毒,我的趾甲里还有真菌……那么,我不能不这样去想象,如果我也是别的生命的空气,就好象我们伸出手去什么都没有,甚至我们可以在这个空间里自由地手舞足蹈,那么,是否真的存在着另一种生命(如果也能称之为生命的话),正和我一样,在我的周围手舞足蹈着,只是它还不能为我所看见、所认知,而这样的无形又无知之物,我们一直称之为“灵”。  
我甚至又想,自己或许也有可能会是别的生命的珍宝的,他们在另一个世界里存在着,和我们相安无事地存在于各自的空间里,只是偶尔地也会需要从我们这样的宝贝身上採撷一些能量;或者说,我也有可能是别的生命的“上帝”,他们同样试图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来和我们交流,或企图得到我们的援助……世界是多么的奇妙,当我独自一个的时候,其实并不止一个灵魂在那里,而是有着众多的生命在一齐分享着氧料,如果他们也需要的话。  
住在人的机体内,我成就了我。而一旦出了人的机体,相对于他人,我也许便就成了灵。都说灵无形,却有能量。只是,眼前的我还不得不迁就这场物质的人生,灵异的世界,且留待下辈子了吧。  门,莫名地开了又合,我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来说服自己,于是,我只能将之推托于“灵”。忽然感觉生命是这样的精美绝伦,在我们与灵共舞的时候!

等待神经冒烟


烟者,或一柱香慢慢祈祷,或一支烟细细揣摩;可以是森林大火的某名火种,也可以是炉灶烈柴的精心策划。  
有人喜欢收藏,先是床头柜上的一件,日夜守望;后是一抽屉、一厨柜、一房间、一地库,也分不清哪一件是生命之最,也记不清哪一年的珍爱什么模样。兴致依然不减,享受自在身心。  
有人逛街,志不在物,而在消磨。时间不喜欢空白,心灵也不喜欢空白。行得街来,五官忙了,这么多不花钱就可以喜欢的物,一下子想着要怎么地努力赢取,一下子又想着该怎么样地从容地受用。肌肉在闲逛中舒张收缩,说煅炼又不用花钱,说消耗又不知疲倦,时间一个钟点接着一个钟点,不讲目的,只讲过程。  
有人喜欢写作,写的什么东西不管,写出去谁来鉴赏也不管。不理别人喜不喜欢,也不在乎原则与对错。写就好象一支钻底的头,一旦埋下去就一个劲地向前啃噬着,也不理会出来的渣渣有多乱,也不理会这个钻研值还是不值。享受啊!享受在一种掏心掏肺、倾囊相出的境界。  
有朋友忽然一日脑子发热,买来一台近三万元人民币的数码专业照相机,把银行户头上的账目变成了负值,然后忍住割肉之疼,折价卖了他的“小老婆”另一台“佳能”,以此来换些柴米钱。从此日日似祥林嫂一般地思索:“我至少应该留住我的50mm 1।8(镜头)的!我怎么会连它都给卖了呢?!”  
过程是需要人来享用的,不在乎什么技巧,也不论用什么方式。  有人喜欢花钱,说“钱如果不花它就是纸张”。花钱的人自有它很多道理,也有很多经验,比如:钱越花越有啦,会花才会赚啦,花钱买享受啦,花钱买前途等等。爱花钱的人钱花得很快乐,如果让他出街一分不出,他会憋死。而节省的人却恰恰相反,花了他的钱那是割他的肉,肉割得越多越是疼痛,左疼右疼不如要了他的命。省钱的人的全部乐趣,就在于帐面上数字的不断累积。  
要说省钱,人人都喜欢。因为钱总是显得不够。有了汽车,想要飞机;有了长寿,想要青春。出门逛街,看见货架上50%的折扣,哇!开心!看见70%的折扣,哇!更开心!出去逛了一圈回来,虽然花出去的总数超过“花钱”的人,可是来回一算折扣,哇!开心死掉了!  
有什么比“开心”更让人开心的?!  
人人都有脑子一热的体验。有人脑子一热,小则是一个想法,大则是一个决定。想法也好,冲动也好,都是一个神经脉冲,从大脑一出,接下去就该是执行运动了。试想一下,如果将冲动扼杀在过程中,而不充许它的执行,那该是怎么样的一个痛楚?这相当于把一个太太带出去逛街又强行剥夺她正对一件心爱物品的陶醉;从一个严父手里拿走他即将交到劣仔手里新年的压岁钱。  被掣住的,可能是一个动作,也可能是一个倾向。其实人不是他人,人人都有自己的独立的神经元和冲动,谁既不能替代谁、也不能代表谁。  
前些天在网上有一地场面红耳赤的辫论,时间长达几周,每天开启信箱都是几十封邮件。争执发生在居住美国的大学同学之间,争得题目是:到底是中国好?还是美国好?这些已经成为国际精鹰的人,旁证愽引,口若悬河,虽然听不见刀光剑影,可是也能看见他们头顶上的硝烟。我静默且兴致盎然地观战,希望这青春期末的激情能持续永远,即使到了六十岁、七十岁、八十岁,这些雄性冲动的激素依然分泌,生命的情致乐趣依然活跃。争论不在乎题材、不存在对错、不追究是非、不关乎你我,争论的乐趣在于比谁的思想燃烧得更加热烈,气焰更加嚣张。  
激情象一片色彩,附着于灵魂之上,让生命有了光泽。于是你看见了灵之舞蹈,雀跃于肉身之上,你看见了火焰,点燃了平凡一天。  
高烧谵妄的朋友斥我:你需要的是一个70-300mm的长焦(镜头),还等什么?  
等我的神经冒烟喔!

2007年8月3日星期五

释放


我通常会觉得,如果我说得太多,接下来一定会有相反的事发生。比如:夸耀配偶,发生婚变;眩耀财富,丢失工作;突出智慧,遭人白眼等等。就好象幸运在你的蓄集中,因膨胀而泄漏,点点滴滴地流失,夸耀像挥霍一样,令人有清仓后的气馁。
喜欢说话的人,通常智慧都看得见,好也罢坏也罢,仅此而已,象一轮透明的球,百回千转还都在注视之中。有意思的是那些缄默的人,他们不说话,眼睛在黑暗里褶褶闪动,脑筋象千年的地蛇肥沃而缓缓蠕动着,五脏六腑都在长期酝酿的吸收中,一旦暴发出来就有点吓人。智慧也好,情绪也罢,人的潜力有时真是难以想象。象莫扎特这样的才华横溢的人,早夭其实也是必然,谁让他在那么短的生命中写出那么多的辉煌曲子呢。
有人说,癌症通常是挑那好人或者是脾气特好的人。所谓的好人,也就是那种特别能够隐忍的人,顾全大局,舍已利人的人。好脾气的人不是因为他们没有脾气,而恰恰是隐忍或克制。这种不能够顺利释放的人,就好象日积月累地蓄积了不良能量,不能从情绪出发,不能出汗、出血、出泪,上不能吐下不能泻,隐忍了数十年的毒气只好恶变成了肿瘤。应验了中医的一句话,不通则痛,气滞血瘀。
智力的释放就是成就,情绪的释放就是艺术,体力的释放就是青春。
荣耀不能释放太多,释放多了就是炫耀,是遭人暗算的把柄;幸福也不能释放太多,释放多了就是满足,是令自己麻痹的鸦片;才能不能释放太多,释放多了就是职责,是牵肠挂肚的负荷;美丽不能释放太多,释放多了就是浅薄,是令人迷失的陷阱。
释放是一种技巧,也是一种学问。生命要释放,机体要释放,情绪要释放,能量也要释放。
在机体之中,好的能量是喜悦、兴奋、激动,坏的能量是悲愤、痛苦、伤心。好的能量释放出来通常可以感染他人,让别人能量增长;坏的情绪如果克制,那就好像把一支利剑指向自己。指向自己一天没有问题,两天、三天、十年、几十年,想象一下,那是什么样的人承受着什么样的负担啊!
有个朋友很喜欢听隔壁邻居吵架,她说:“他们多幸福啊,天天有架吵。”这话听起来很荒谬,但细想起来,却也有很多的道理。吵架表示发泄,夫妻对吵表示互相开诚布公、毫不忌讳。不要猜忌,不愿隐忍,不容虚伪,不肯做作,打破怀疑,要的就是光明磊落!
如果说失眠也算是一种顽症、是令人生不如死的懊恼,那么,释放至少算得上是一种良药了。
做个好梦吧,俊男美女们!

2007年8月2日星期四

二月即景

曾经有一个早春的闷雷,随几点清脆而琐碎的玻璃击打声,窗纱渐渐透光了。
世界依旧是一片的银白。细雪飘舞得毫无声息,一丁点儿,只是当你用还不曾点亮的黑暗作背景的时候,泛出轻巧的银光。
冻过的、没有来得及洒盐的地面结了一层薄冰,在脚底下发出吱吱的脆响。雪依然是一只只的白色趴地小熊,瞌睡地孵在长青的绿叶和台阶上。大地象是一块加了双份奶油的生日蛋糕,看不到边界,尽是装饰。
有人用才出被窝的手往行人道上和车库门前撒盐,从手指间滚出去的大颗晶粒令人想起小时候贪谗的冰糖。很快,冰糖就满地都是了,衬在油黑的车道上,想必回来时冰要成糖水了吧。
月亮在树枝后面的云层里浮游着,透明得象个影子。风在树枝间摇晃,从一个枝丫攀到另一个枝丫。树摇晃成舞蹈家杨丽萍的样子,一会儿是尖尖俏丽的手指,一会儿是婀娜扭动地腰枝。
红河谷(Rouge Valley )在车轮子的桥底下旋转登场了。红河(Rouge River)象一块跌破了的翡翠,弯曲地撒在丛林的峡谷里。听不见的溪声涮洗着那些晶片的声音,却看到了它的执着,依旧从右边的峡谷穿出,到左边地丛林消失,北上至安大略湖(Ontario Lake)。
银屑花开始起舞了,整条街都成了它的舞台。黑色夹冰的地面在风里倾斜,那些西米粒一样的东西在车轮子下梭来梭去,象一片流云。世界变成了一只大筛子,所有的白色粒子沉淀在地面,好象要被筛成汤圆的样子。风在车子外面呜呜地作响,汽车也开始了冰上舞蹈。
很快就有了两条灿烂的长龙,一条是迎面而来的车前银光,另一条是背身而去的车尾红灯。在这个银色而慎密的氛围里,汽车开始摆脱车主的控制而争取它们自由的爱情。很多个被追吻过屁股的车被迫停在路边,走不出五分钟,就又看见多一对车。
那群每天象五线谱一样点缀着电线的肥胖鸟雀们,今天也不知了去向。绿灯在银风里摇晃,一面枫叶国旗被吹开了一只小眼睛。
什么时候开始,天竟然有些开了。郁闷的天空里忽然有了灰色硝烟一般的流云,而流云的背上据然染上了橙色的金边。风象一块抹布,三下两下,混浊就被抹开,天空又露出了湛蓝的窗户底色。
……
也不知太阳在那些奶油蛋糕上舔了多久,入夜时,曾经流糖的雪面又重新冻结出一层薄冰。道路的两边,所有的阔空地面,在屋子橙灯的褶褶映照下,据然折射出一片片静静的湖泊样子。于是,房屋在湖泊中央,路灯在湖泊中央,行人在湖泊中央,汽车在湖泊中央行驶。
谁家的圣诞彩灯还在屋檐前缭绕着,让水晶宫梦想成真。

在别人的眼里


还在中国时,我通常很在乎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形象。每天清早出门上班,站在穿衣镜前总是要花上十几甚至二十分钟,不断地整理并搭配不同的衣裙,大到哪套款哪双鞋,小到配戴的装饰项链和陪衬内衣。出了中国,好象就是出了城市,从此再也不管衣着,鞋要穿走路不痛脚的,下装要穿活动自由的,上装一年四季都变成了一件纯绵T恤,除了下雪天套的一件羽绒外衣,再漂亮的羊绒大衣都在衣厨里沉满灰积了。
  一天去参加朋友的一个葬礼,碰见了二十年没有见过面的同学,第一句话就说:“唉呀,你真的没有变吔!”不由得心中一喜,明白这句话有赞美的意思。接下来,他又说:“还记得当时的你,每晚出现在教室门口,没有一点声音地慢慢走进来…”脸上据然浮动着一丝对昔日的怀念,让我心中怱怱地动了一下:原来自己在别人的眼中是这个样子的啊!
  我们打扮自己,想让别人看着漂亮,让别人喜爱你、赞美你、亲近你、从而乐意和你相处、也舍得倾心帮助,想让自己的外形变成一张容易达到目的的通行证。说来说去,都是在做讨别人欢心再回过来讨自己欢心的事。
  在别人眼里,我们想做一个好人,一个朋友,一个不让人憎恨的人,一个不让人戒备森严的人,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一个有亲和力的人,一个令人欣赏甚至崇拜的人,一个美人或一个完美的人。
  有时别人的称赞来得真是很容易,因为你衣着得体,容光焕发,心情抒畅;有时别人的恭维来得更是容易,因为你职位高高,权力大大,金钱多多。社会象一面多变的哈哈镜子,让你开心得忘记了自己的真实。
  唉,在别人的眼里……
  别人的眼是自己的穿衣镜。有时我们愿意为了镜子而忘我打扮,有时我们自暴自弃索性把镜子摧毁砸碎。不想看见自己的丑陋时,就只当世界上没有镜子。
舍已,为了别人。我们说话小心,怕伤了听者的自尊;我们行事谨慎,怕触了同行的禁忌;我们行为检点,怕沾怠伤风败俗的麻烦;我们规矩顺从,为的是讨大家欢喜。
  因为家长喜欢,所以听话;因为老师喜欢,所以上进;因为领导喜欢,所以奉献;因为朋友喜欢,所以豪爽;因为同事喜欢,所以谗言;因为异性喜欢,所以乖巧;因为人人喜欢,所以不断地粉饰。 
  在别人的眼里,都是另一个别人。
  养育人时,是家长;教导人时,是老师;指挥人时,是领导;倾听人时,是朋友;教唆人时,是同事;讨好人时,是异性;矫情时,是个陌生人。
  假设善良落在镜子里,镜子里也只好从良;假设热情映在镜子里,镜子里也只好友爱相赐。你笑,镜子怎能不笑;你甜,镜子怎能不蜜。
  愤怒不易,无论是做自己,还是做别人。
  其实我们是应该天天对着镜子这样说的:你真好!你真漂亮!你真是出色!你真让人羡慕!你真令人骄傲!看见你真是高兴!我真是爱死你了!
  ……
  与其在别人的眼里做一个好人,真不如做一个好的别人。
  
  

失忆笔记


有一天,正在家里的圆桌子上包包子。透明的玻璃桌面上,白色面粉筑成一层沙滩,沙滩中堆着一骝揪下的均匀面团,余光中一只只地减少。忽然脑子里一空,感觉里面团全部消失,工作到了尾声,不觉心中一喜,觉得大事完结,准备洗手不干。刚放下手里的最后一个包子,定睛看见桌子上依然一大堆面球,诧异得自己叫出声,恍惚里据然有了隔世之感。
如果记忆也象电影一样,可以画面切换,可以滞留可以延迟,有剪裁有稼接,能够分档库存而规律或不规律提取,天啊,生命是什么!
不敢想象,如果记忆只是在大脑皮层上停留一秒或是几十分之一秒,那么接下来的每一瞬对我们来说都是全新,那么每一天都象是刚刚出生,而每一个出生都在不同的年纪,每个早晨第一句都该问:你是谁?
看过一部片子,里面有一个主角患了严重失忆,他的记忆只能维持大约十几分钟,不能持续到次日。于是,每一天他要用大量的照片和笔记来注释谁是谁、什么事他要做等等。
有一部小说,叫做笔记本(notebook), 说的就是主人翁发现自己患了海默氏综合征,快要什么都不记得了,于是悄悄地写了一个回忆录给自己的爱人,告诉他:她是怎样的爱他,即使将来她不认得他,什么也不能记。
走到冰箱前忘记了要拿什么,打开抽屉忘记要取什么,打开了WORD又跑掉了灵感,看见了要找的人却不知道什么要叮嘱。
老了,年纪大的人说;完了,年纪中的人说;算了,年纪轻的人说;坏了,年纪幼的人说。
“老了”是皮层退化,“完了”是负荷太重,“算了”是没有上心,“坏了”是努力失败。所有的记忆丢失中,最可怕的莫不过那不可逆转的生理病退变。
如果失忆,忘记了二十年前,没有了大学经历,没有朋友,自然也就没有了专业,看样子是不要工作了。
如果失忆,忘记了十年以前,没有恋爱婚姻,没有子女,看样子是没有亲人了。
如果失忆,忘记了一年以前,不曾有学历、工作、婚姻、甚至居留城市的印象,没有了就业和失业的烦恼,没有朋友之间的牵挂,大概就是精神病的领域和境界了。
如果失忆,忘记了一天以前,全部都是空白。再不用担心唐小芙说要求的“留着空白来等着我”不可能实现。因为每天都是空白,每个人都是空白,没有历史,每段恋情都是初恋,每天的门开都会吃惊,每一场雨雪都将新鲜,每个太阳都将好奇,每一口冰激凌都要快乐得晕倒,每一声关怀都要感动得流涕,每一幅自己的照片都是十万个为什么……
如果失忆,记忆只有五分钟。你还别说,那还真的是一件快乐的事,从此不再担心帐单,就此不再感觉嫉妒;不知道对比,没有好坏之分;不知道善恶,没有恐惧和悲愤。
……
有的时候,记忆竟可以选择性的被屏蔽。有人太专注于某一件事,其它的事对他来说就是过眼云烟;有人太专情于某一人,其它的人对他于来说就是视而不见。有少年对朋友的托咐视若大义,万不肯耽误,而对父母之叮嘱则过耳即逝,一忘再忘;有老人对往事耿耿于怀,叨叨不休,而对钥匙搁在哪儿却百回不得其忆。
记忆就象一条爬行在脑皮层桑叶上的春蚕,阳光下啧啧地啃蚀出高高低低的印迹,愈是生长愈是深,一旦老到了做茧自缚,生命呀事业呀,一切只剩了一只待赏的蛹。
有朋友告诉我,他珍藏着一句毕业赠言,令他一生不忘。我问他是什么?他惊讶道:你真的不记得了?!一年后他又提起赠言之事,依然温馨地的样子,我又问他是什么?他不再讶异,只是再告诉了我一遍我年轻时留给他的字。
记忆的幸福就象是爱情一样,只在有的人,而不关无之人事。

2007年6月21日星期四

露营阿岗昆

引子
  天黑沉沉地压了下来。先是听见了屋顶通风管道口的雨点声,接下来听见了玻璃门上的石击声,走近一看,原来是下冰雹了。
  听不见风声,可是雷一阵接着一阵。没有看见闪电,却感觉屋里的灯忽明忽暗,有一瞬甚至完全黑了。
  这是多伦多今年第二次的龙卷风。我不敢出门。这个时候恐怕大多数的汽车也滞在的路上,没有谁能够出得去。
我在担心明天的露营。
出发
  天气虽然不是什么阳光灿烂,可也称得上是个晴天。头一天的风暴给天地带来的洗涤之后的清新。搬上睡袋、帐篷、气垫床、准备烧烤的肉类和一些食物,开车去朋友家里集合。
  将三辆小车换成一辆Van,几个朋友挤在一起有说有笑,说是节省油钱。这个夏天的油价是上涨得惊人,超过一加元一升的油已经创了历史的最高纪录。
朋友说:“已经有同事把汽车换成摩托车上班了,再这样下去,非得开滑轮车不可。”“还
不如说走路上班呢。”有人冷嘲道。那样的话,一天不用上班了,光是来回地走路。
离开城市,来到一个乡间的big yard sale的院落,报纸上说这里有搬家大拍买。
院子里已经停了好几辆车,跟在我们后面的是一个大呼小叫的鬼婆。也不知道是哪里的
人叫出来的,把白人一律叫成:鬼佬、鬼婆、鬼妹子、鬼子,然后把印度和巴基斯坦一带的黑人叫做:阿差cha。(可能是过去印度人在香港当差的比较多的缘故。)
这是一座比较典型的北美房子,和城区中心的房子没有什么不同。虽然有几十的年代,可是从保存良好的木质地板来看,主人一定是个很传统也很讲究的当地人。
摆在屋里的什么都有。大到家俱沙发,小到一汤一勺。最吸引我们的是那些音乐CD。大量的古典和现代音乐,很多甚至是正版連包装都没有拆,据然里面还有几张中国人的歌集。
因为实在是便宜,五块钱可以买两张,朋友W就在教唆范L的指引下,把一些印有Phillip商标的名牌货一个劲儿地往外挑,一转眼,就挑出一大堆。接下来的一路都变成了音乐会旅行。
阿岗昆Algonquin Park,是安大略省最大最古老、也是最著名的野郊野生公园。公园内有近千个大小不等的湖泊和大片的森林,还有很多的野生动物。公园内单是有管理的露营地Camping Side就有三千多个。它距多伦多350公里,开车大约三个小时的行程。为了一路上有趣,开车的朋友放弃了Highway而选择了Local,于是一路上都是农庄、牧场、牛马羊群、玉米地和田园。
厚云的天空格外宽阔,天和地蓝蓝绿绿地连接成一片。朋友Z给我们讲述当年他们驾车从深圳去新疆的情景。她说:“有一段路呀,你就只看见笔直的道路和天边的地平线相接,象去天堂一样…”
帐蓬
我过去一直在想,中国为什么没有帐蓬卖的?现在知道了,不是没有,而是因为没有地方搭帐蓬。我还很喜欢那种挂起来的吊床、摇椅,也在寻思,为什么中国没有卖的?因为人太多,所以家家都没有了后院罢。
帐蓬在这里几乎是家家必备器具,就象是汽车、烧烤炉、运动鞋一样,少它生活就不完整。帐蓬在店里卖的从大到小,有单人间、双人间、四人间、六人间等等,甚至还有可隔起来变成几室几厅的,便宜的几十元,贵的上千元。有的帐蓬底下开一个小口给狗出入,还有专门给狗或其它动物用的小帐蓬。有些帐蓬做成透明纱窗的样子,只是用来给人做餐厅,以防食物被蚊虫或小动物们来偷吃。
在这里,狗是不能被称做狗的,是Person。有一次,我对我的鬼婆邻居说:“How beautiful your dog !” 她不乐意地说:“We never see her is a dog, we treat her like our family!”说得我满脸飞红,好象我有歧视和虐待动物的倾向一样。在这里,你千万不要随便同意别人说自己过去在中国有吃过狗肉,你一定要婉转地解释:那是不一样的狗。否则别人立刻要对你“另眼相看”。
我们的朋友Z就有一只小狗,她常说:“我们家有三口人。”那第三口就是小狗。说起来也怪,那小东西不等到她主人回家就决不进食,也不玩耍,甚至不尿不便,就象身患恋爱综合症,痴痴地望着自己的家门,只等那门锁一响。Z家的小东西就曾经这样绝食过两天,因为他们有一次没有带它出门,结果他们回来时那小东西欢喜得发了疯。
汽车在Camping的小岛森林里转了好几个圈,总算找到了预订的空间。

这是一个天绝的好Space! 周围是致密而高挑的树林,恰好给我们的头顶露出一片可以望星看月的天空。地下有Picnic Table 和篝火槽。顺着密密的树林,可以隐约地看到邻家帐蓬。
搭帐蓬是头一紧要的事,因为一旦下雨,除了汽车,我们将无处躲藏。用两根折叠的棍子将帐蓬的顶穿起来,向上一支,将杆四周在土壤里一固定,一顶帐蓬就成型了。然后是给气垫床充气,把睡袋解开,把拉链门随手关紧,小心蚊虫进入。
东西是不可以带到帐蓬里面、也是不能在里面吃的,不然你可不知道会引起什么野生动物的食欲哟。
林子
已经是八月的中下旬,按照中国的历法已经进入秋季。白天慢慢地缩短,夜晚渐渐地变长。多伦多最长的白天是从早上4点半至晚上十点,最短是大约是8点半至下午四点半。
已经九点了,天依然还放着光茫。我们的露营点象是开着天窗,周围早已经黑沉沉地,唯独我们的大屋依旧亮堂堂。
躺在旅行的帆布椅上,支着脚,看天。乌云象流水一般在天上滚来滚去,一会儿露出一颗星星,一会儿什么又不见。没有风,树叶不动。没有鸟,没有声音。只是BBQ的肉香在空气里徘徊。
去看湖吧,朋友说。这一顿希腊风格的肉食吃得每个人都想行军。
林子里很黑。光线象遥远的聚光灯一道道地射进来,照耀着我们穿越的森林小路。
“为什么没有蛇的?”有人问。
“有的!你没有看见露营的Guide里说,如果你在帐蓬里吃东西,有可能引蛇进来的吗?”有人答。
“我们进来时,经过的那个Information Center的黑板上,有游客看见熊和狼的记录呢。”
“明天我们也去写一条:听见狼嗥…”一阵嬉笑。
天色越来越暗,忽然眼前一片开阔,见到一栋房子,里面还亮着温馨的灯。 “是洗澡屋哎!”朋友大叫,对窗口还帽着白色的热气的屋子说。想起沐浴,才发觉身上已经有些湿冷。
顺着进来时的记忆,找到了林子之外的那片湖。
微弱的夕阳从云层里懒散地射出来,照在平滑暗青的湖面上。老树支着胳膊半卧在水里,眼半睁半闭地看水平的天边和脚底的游鱼。
岸边停歇着几条小船。正当我们想打小船的歪主意时,大路上涌进来一堆年轻人,他们扛着浆,嘻嘻哈哈地来到跟前,告诉我们:“只要在早上十点到晚上九点之间,告诉租船处你们的位置,他们就会送船过来。三十元一条船,二十四个小时。”
“他们大概是要在船上渡一晚的。”朋友寻思道,一起目送着他们不断运上船的鱼具。
小船、湖、鱼杆、星空,好一个美妙的夜晚。 
听夜
篝火的声音还在帐蓬外噼噼啪啪地作响。已经到了最旺的时候了,火苗在黑暗中蹿起得非常清晰,难怪有人形容它是舌焰。所有的、身边的、可以燃烧的东西都放进去了,拉圾和食物残渣,还有买回来的最后一块木材。
煽火的时候,就想起了小时候帮家里斗煤球炉子。开始时,也是左一阵右一阵斗不着,不是把易燃的纸屑烧完了,就是熏得自己满眼是泪。如今,五个人一起斗这盘篝火,个个的经验都给它一个芯,一个芯覆盖另一个芯,好不容易才到圆心。
餐桌上的食物吃的吃了,烧的烧了,剩下的也都全进的车后箱。上一次,就是因为没有把拉圾收拾干净,结果半夜来好小脘熊和小松鼠,翻得拉圾袋乱七八糟,害得有人半夜追赶脘熊呢。
朋友Y也不再学狼嗥了,在这深更半夜,说不定真把母狼招来了呢。
Z夫妇还没有洗漱回来,W的帐蓬里已经有了轻微的酣声。
我这回的帐蓬很大,如果中间一隔可以放下两个双个气垫。W说我们住的是豪华套间。
气垫床很舒服,睡袋很温暖,只是刚才忘记关上帐蓬的窗户,让湿气跑了进来,以至于枕头有点潮。
听见了Z夫妇回来的脚步,还没有听完他们帐蓬里的蟋蟋蟀蟀就昏昏然什么都不知道了。
也不知是睡到了半夜几点,忽然屋顶上有了雨声。先是一滴、二滴,接下来清脆连贯,噼哩啪啦地一场大雨就下来了。才几分钟啊,月亮就这么不负责任,我迷糊地想。
有一首广东民乐叫做雨打芭蕉,我不记得乐曲是什么样子,但是我的帐蓬一定是那芭蕉叶了,不然它打声为什么如此清脆而动听呢。可能是开了“天窗”的缘故,有时水索性就是喷泻下来的,那声音好象外面是世界大战。奇怪这帐蓬是这么牢的,竟然没有一滴水进!
张开脸上的皮肤来接雨,感觉不到任何一滴。张开眼来看帐蓬,帐蓬丝毫不摇。
听雨在头顶上奏乐,听它打鼓、打锣、打拍子、打摆子,想听听它的疲惫。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水变成一注一注的,唰啦下来一阵,唰啦又下来一阵,却也并不来到帐蓬。
有大鸟呱呱地叫着,渐近,又渐远。
有吱吱地声音,象是有人用竹叶吹笛;有另一个声音和着,一声高一声低,象是问侯;有水鸟的声音,啾啾地叫得十分委婉;有驾驾的声音,听起来象是它有很大的胸腔。
睁开眼,帐蓬已经透亮。拉开拉链的窗,看见了射穿树林的太阳。
湖 小船 草滩 
早晨的阳光象一床棉被,厚厚地盖在了树林地上面。金色的棉絮和着残留在树枝叶上的水晶粒一串串、一层层地被风抖落下来。听见了雨声,点不到雨滴。
林子里的小路很是潮湿,叶片和草丛在脚底下松松软地、象抹布一样在鞋子上擦来擦去。
横卧着的枯树桩上,暴出一些新鲜的雪白蘑菇,让人回味起蘑菇的甜香味。
湖仍然还在做梦。一层薄薄的流云淌在如镜的湖面上,象一层袅袅起身的吹烟,向树的黑衣衫慢慢地印染过去。一切都是湿漉漉的,思想和情绪都是。
视线点起脚沿着清澈的湖水一路踏去,一直踏到远处的青山。光在很远的镜子上打着折子,波一道一道的。
抵达租船服务部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阳光从四面八方地向大地铺展开来,让山林鲜亮,让湖水碧蓝。
放两条白色的小船下水,两片柳叶于是就在碧波里飘荡起来。觉得自己是坐在一只碗里,象一盏漂浮的灯。
有很多种不同颜色的灯在水面上漂浮着。水象一面柔软的琉璃镜,从碗里伸出去的两柄小勺在温润里光泽里不断地捣着,不是捣碎了白云,就是捣碎了蓝天。
座落在两岸林边的漂亮房子,都是一些私人别墅Cottage。岸边停小船,树间有吊床。
看见一群着泳装的少女在另一个岸边的甲板上做健身操,漂亮的肢体在阳光下旁若无人的舞蹈着,听不见她们嬉笑声。
汽车再次在森林公园的公路上飞驰着,车窗大开,耳边感觉到速度。
这个被称做国家森林公园的地方没有门票,也没有划分界限的栅栏或围墙。公路在森林和大小不等的湖泊之间穿来梭去。看到一片一望无际的大草甸,全车的人都叫停车停车。
这是一片很奇妙的草甸子,不知是草生在湖中还是湖长在草中。阳光在草尖上扫来扫去,一会儿看见嫩黄如绒的草原,一会儿看见透彻如晶的湖盆。
端着专业相机的朋友,激动地在公路上跳来跳去,嘴里不断地叨着:美呀,真是美呀,太美了!
尾声
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样的地方烧烤:树荫下的餐台,餐台边上的潺潺流水,流水周围地馥郁山林,山林之上的透彻蓝天。
“这是我一生当中最美妙的BBQ!”我对朋友说。美景,美食,美友。
希腊烤鸡翼的香味还残留在唇齿间,又来了中式的烧腊大排。
一溜烧烤的青烟袅袅地丛林中升起。我的相机在远远地观赏着,框住那些油绿的水草和青波,有紫色的野花做前景,把大家定格在体验天堂之际。
享受就是收获,收获就是拥有,拥有就在此时此刻。
感谢苍天赐万物以生命,感谢生命赐万物有灵性。

2007年6月18日星期一

野村拾趣(续篇)


我不好意思告诉我妈,我写过一篇“野村拾趣”,记了一些她当年下放的场景。一天晚餐桌前,聊到Dominion和中国超市里的猪里脊肉差价,引得我妈侃性大发,忆起许多从前往事。
在她被落户到“树下”之前,她是随着医疗队的。开始只说是去一年,所以十几个人即使是在偏远的深山老区,也并没有觉得太苦,还煞是好玩。十个月之后省长亲临视察,听取了当地一致良好的反应,说“那你们就留下吧”,这样才彻底下放的。

领队的黄医生去时还有几分浪漫,他带了十几支竹笛和口琴,分别发给同去的男女医护,大概很有搞出文艺宣传队伍的兴致。我妈还与众不同地带了一把琴琴,那是一种有点象月琴的弹拨乐器,我不知道当她弹琴的时候,有没有面对着小溪,或边上还有什么人挥着毛巾唱歌。

那是个炮打司令部的年代,每天集体的晚饭之前,还要举行仪式。

妈说:“我最怕的就是出诊回去晚了。如果你是最后几个,那么还好,有几个人陪你一同唱歌跳舞。可是如果你是最后一个,那就轮到你一个人独唱,哎呀!大家眼巴巴地看着你表演,不唱不开饭呢。”

“那多好玩呀!”我说。

“什么嘛,那是唱革命歌跳忠字舞,千篇一律的。”

“哦,想不到饭前祷告这么早就在中国普及了。”我打趣道。

“刚去的时候还有点不习惯,煮饭和吃饭,都有老表们围着看。”

“难道他们不吃饭的吗?”我问。

“吃,老表一年四季吃的都是掺了三、四成红薯的饭,哪里见过这样白花花的米饭哪!那个时候粮食紧张哟!”

“通常是吃不到肉的。有一次我们好不容易搞到一点驴肉,半夜里偷偷摸摸地煮,煮来煮去,听到炭火兹兹地响,点着油灯一看,原来是看不见乱抓,抓进了一把洗衣粉,唉呀,那一锅的肥皂泡呀,噗得到处都是。”

“为什么不敢点灯呢?”

“怎么好意思嘛!大家都没有肉吃,才弄到那么一点点,只好背着老表吃了。”xiaoyan।com  “那怎么你们就有肉吃?”

“我们也是没有。但是我们有同事在县医院里工作,医院里因为做阿胶要用驴皮,所以剩下的驴肉就内部卖了。我们也是因为有了熟人才好不容易留到的。”

“那后来呢?”

“洗呀!如果放在现在,那样一块驴肉算什么呀,可是在当时,哪里舍得丢掉!于是又打着马灯去到小河边,洗完了回来再重新煮。”

“你们没有自来水呀?”

“你还别说,水倒真是好水,都是山里面的溪水,顶清咯,用竹子一节一节地接回来,生吃都不生病的。”

“那个时候铜鼓很穷,很多东西都要到湖南的平江去买,那据说是当年红军打仗的一带。医疗队常常在派人出诊之余,再派出两个人去平江买吃的。”

“那有十几里的山路,一个来回要花上整整一天的时间。那时没有用扁担,用的是一根棍子,把东西挂在后面放在肩上扛着。有一次,买到一块肉,挂在棍子后头两个人洋洋得意地往回走,回到诊所发现肉不见了!”

想象一下我妈描述的场景:曲曲折折的山间小路,道旁不是丛林就是峭壁。阳光洋洋洒洒地浇着,枝枝叶叶都发出一种晶莹的光线和响声。空谷幽寂,只听见两个不懂事的外乡人的嬉嬉哈哈声,不知不觉声音落了一路,丛林枝蔓都被吸引,时不时地伸肢叉腿地勾一下她们的衣襟,终于钓到了她们那块宝贝的肉。

我忍不住大笑。

“之后呢?”

“回去找呗。又沿着那条山路一寸一寸地往回找,一直找到天黑。”

“找到了吗?”

“没-有-喔!但是也不能不回家呀,天都黑了。”我似乎都听见那延续了四十年的叹息。

“那时啊,分到一只皮蛋都是件很了不得的事,而我们就真的每人分到一只。记得章医生吗?他抱着那只皮蛋硬是不知道怎么样吃。”

“怎么会呢,没有吃过吗?”我觉得不可置信。

“当然不是,他们家过去是工商资本家,从来都是别人做好了给他吃的。所以呀,大家都逗他,说:教你可以呀,不过要分一口给我们。可那他哪里肯呀!你都不知道,那时可是真的舍不得。他说,我不怕,我就跟着你们,看你们怎么吃。”

“什么时候我们再回去看看吧。”我对妈说。

“爬不动了,那可是山区,每一步都是山的阶梯。”

“不会吧,总有可以走的地方吧,我记得山是在周围的嘛。”我说。

“你去的时候我们已经在平原了!去学校要翻过的那哪里叫山啊,那只是小土包。你当它是山吗?”妈不解地看着我。

“我们在医疗队时,出门是要打伞的,伞不是遮雨而是遮云。云就在你的头上和身边飘过来飘过去,下山时,你要望定自己的脚,因为脚下除了一级台阶,之下你就也什么都看不见了,人就是这样在云里雾里走,好象仙境一样。”

“要说,最好玩的就是跟着老表去打野猪了。他们说,想吃肉吗?想吃的就跟着去。于是,一大队人半夜三更爬上山去。”

据说野猪的眼睛在黑夜里是发亮的,这让我想起了一些动画片:黑漆漆的夜晚,月亮在在云里走,眼睛在丛林里走,到处都是游走的灯。

“你也会打野猪吗?”我问妈。

“我哪里会,跟着起吓哄呗。”我才想起她那时还很年轻。

“夜里去打猪,早晨去捕鸟。”

“山里的鸟啊可真是多!有一个人很会捕鸟,他吹出来的口哨,叫得跟鸟儿一样,很快就招来很多只鸟。他捕了鸟就去平江卖,卖出来的钱够他吃一年呢。”

“捕一次就够一年呀?”我吃惊道。

“顶多几次吧。因为他一次能捕很多鸟,而大多数的鸟又是很名貴的。”

哇,青山,丛林,白云,野兽、翠鸟,还有用竹筒一道一道接回来的山溪……

“我们最后离开的时候,管我们的医生说,我到公社去给你们要一点肉来,包顿饺子为你们送行吧。那个医生是一个退伍军人,是当地唯一的一个见过世面的人。”

“那一顿饺子呀,你张姨说:我不吃了,我吃不下去!因为老表们从来都没有看过饺子,于是,里三层,外三层,围得严严密密的,后面看不见的还搬来櫈子垫着脚,里面的那层蹲着,好象跟看戏一样。”

那一定也很舍不得你们走了吧,我没有问出声。

2007年6月17日星期日

野村拾趣


我小的时候,跟我妈去过一个很深的山区,那时我妈正随医疗队下放。
  坐汽车离开城里时,觉得路很长。车顶上面有大包小包的行李,就象电视剧“围城”里方鸿渐一行去学校报到一样,我印象里的车也是拥挤满塞并且晃晃荡荡的。
  我只记得那是我第一次坐那么长久的车,而车让我晕得不行,一路上什么东西总是挤压我的胃,让我左一阵右一阵地吐个没有完。我都不记得我是怎么样烦我妈的了。
  我妈去的地方很远。坐了一整天的汽车,才到那个县城;次日又转了另外一辆车,好半天才到了一个公社;再后来好象就是走路了,沿着田梗弯弯曲曲地走,看见一个净是泥巴地的小商店,好象说是到了生产大队;然后还不是我妈要去的地方,就再走,走得天都要黑了,才看见一栋房子,说是到了,这就是生产小队。我忽然想起那个村名叫做树下,那个大队叫黄皮,那个县城叫铜鼓。
  和我妈一起去的还有两个医生,其中有一名是男的。那个时候那个地方没有洗澡堂,据说是不需要洗澡堂,老表们都在天井里洗。我妈她们自然是不肯啦,倒是那个同去的男医生无所谓。于是,他也去井台提了一桶水,拿了一条毛巾去到了天井。
  天井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空间,落在房子的中央,上面是空空的素面朝天,四周就是黑黑的长廊。那男医生按照城里人的习惯,脱去了上衣,留了一条短裤。就是这个时候,对面的走廊里来了一位妇女,她也提来了一桶水,一边和男医生搭着话,一边开始脱衣服。男医生虽然面红,可还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一件、两件、直到最后一件、一丝不挂!这时,男生忽然害怕了,都不知道要不要拎回自己的水桶和毛巾就赶紧借故逃跑。后面的女人叫着:莫走呀…
  男医生的故事我没有亲眼看见,倒是我妈的洗澡屋我亲自享用过。
  那是一间用一些竹子支在一个墙角的屋子,上面有天空,四周开着无数个小窗。站在里面,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外面来往的行人。妈她们等呀一直等,等到天黑,才悄悄地摸黑进去然后匆匆忙忙地洗,还不敢出太大的声音。那是我唯一的在星光下沐浴的记忆。
  那个村子没有厕所,只有粪池,也不分男女,没有手纸,当地人就用竹子做清理工具。
  那个村子好象就是那一栋房子一样,我对周围只有农田的记忆。
出了门,顺着田梗往左侧出去,不出十几步,就能看见一边山丘的半面坟坡。起初我不知道那些是坟,因为它们的门都做得很大,象是豪宅。整面山坡上,有一扇一扇数不清楚的门,象一只只眼睛。自从知道了那是坟之后,我从来不敢一个人出游到那段田梗,即使有妈在身边,也要用她的身体或是伞之类的东西挡住那边射来的视线。我记得我妈还曾经想要我在那里上学的,大概是我当时已经到了年纪吧,她说:“人家的崽都可以自己去上学,你做什么不可以去?”我自然是死也不去的,因为小学校在翻过去的另外一个山头,而路经的山林子里面也有好多可怕的“眼睛”。
  曾经有人带我去钓过青蛙,我记得是用一柄竹杆子,挂下一条丝线,上面绑着一团棉花,有时也挂一条蚯蚓,然后摹拟小虫飞的动作在水田里一跳一跳地,之后就有青蛙来咬了。那里的水田里好象有数不尽的青蛙,整个夏天呱叽呱叽地,还有许多地荧火虫和漂亮小蜻蜓。那些蜻蜓很容易被捉住,好象它等在那里想你去拿一样。那些的蜻蜓花花绿绿的,很是招人。不过,蛇就不是什么讨人喜欢的东西,却也是到处都是。我很怕那种蓝得发绿的四脚蛇,虽然它不咬人,可它到处都是,害人不敢独自出门。
  一直以来,我妈是谈蛇色变,我想这和她当年下放的经历有关。尽管我们住在那栋屋子的楼上,但是,我妈依然用许多的布条和纸片每晚都塞住门和窗的封隙,生怕有蛇会进来。因为曾经有人一觉醒来,脚一落床就触到一盘冰凉的大蛇。
  那时候,我妈经常要半夜出诊。一旦有人上来叫,不管是几远还是几点,我妈都要背起药箱提一盏马灯随人去翻山越岭。我妈常说,那个时候我最坏,因为我总是偷偷地把她的衣服藏压在自己的枕头下,以便她一起身就会弄醒我。我是强烈要求跟妈一起出诊的,因为黑夜我不肯一个人独自呆在那间屋子里。
  我不肯一个人睡的理由其实是很充分的,只是他们大人从来不听。
  我妈屋子的对面,是一间很大很空的厅,象屋檐一样,从它上面可以望见整个的天井。那个厅里,停着一只巨大的棺材。我很怕那只棺材,因为棺材联想到死人和鬼。据说那只棺材是一个老头的,那老头没儿没女也没有老婆,所以给自己早早准备好一副棺材。更要命的是,那老头有偷人的习惯。
  我问我妈,人怎么能被偷呢?我妈总是敷衍,有一次被我问得急了,就说:“怎么偷不到,等你睡着了就用布袋子把你装进去,然后往肩上一扛。”更甚的是她身边的朋友还添油加醋。你说从此之后,我还怎么敢一个人在屋子里睡?

不愿睁开眼睛


早晨的眼睛永远是不想挣开的。灵和肉在地平线泛白时交接岗位,没有厮杀,却有挣扎。
  当收音机里的音乐在你定时的秒钟里准确地Turn On,你的裹浆饱汁的梦就被无情地割开了一个口子。你虽不睁眼,也还是眼睁睁地看见了美梦象一张被暴光的底片,瞬息间什么都遗失了。
最惨的是被震碎了的心窗。随着梦眼的张开,心眼一开就又回到了人生。重新感觉空气、感觉物质、感觉声音。这时的声音是最讨厌的。眼可以用不挣开来回绝光线,手可以用不运动来回绝触摸,声音就不行,它直冲你的鼓膜,让你恨不能象一道会飞的气流,能够瞬息遁灭。
  灭掉那个讨厌的声音来守你的心。你的心就好象一栋房子,那是你的私宅,你竟可以在里面为所欲为、甚至胡作非为。
心灵的窗户开阖不易。它象芭比娃娃的眼睛,好的时候流利婉转,不好的时候挣一只闭一只,再坏的时候想开的不开、该闭的不闭。
  关上心灵的窗户,守住自己的想象。
  你的想象有时真是美好,象鸦片。你的鸦片烟雾象透明成丝线的云,丝线飘荡在蓝黑无底的天空,无拘无束。有时封住出口的碍物其实很简单,只是一个谗言,它象一枚令人窒息的塑料胶袋,阻你漫不经心。有时意志实在坚定,挂自己在一面高高的墙上,你死拼硬挣也不肯下到其实已经的地面,英雄的脸上以为还有照耀。你的屋子里不是布满了鲜花就是布满了荆棘,这要看你的心情。有时你中意赐死自己在穴里,享受悲烈豪壮、凄美绝艳。有一天,忽然有人为你开启了一扇窗,在你不经意的时候,你吃惊于天外之外还有天。
天外之天本来就有的,只是我们不屑睁眼。
为什么要睁开眼睛呢?不是每个窗外都有蓝天、每个蓝天都有彩虹的。
如果想象就能创造,创造就能实现,实现就能拥有,拥有就能享受,享受就能满足,满足就能死,死就能够永远……
  永远不是目的,死不是目的,享受不是最终,拥有也不能尽兴。
创造的美感在于创造有磨难历经,愿望的美感在于总有一枚吃不着的葡萄。
  被蒙上双眼而不断拉磨的驴也许是没有怨恨的。撕开蒙布之前我们不知道自己是驴,撕开蒙布之后我们不认为自己叫驴。
闭着眼睛,世界就是自己的;睁开眼睛,自己就是世界的。
闭着眼,感觉在灵;睁开眼,感觉在肉。
如果灵与肉能够互通,能够交换,能够合一;如果灵能够自由出入于肉,而肉又能够自由支配灵。管它肉眼还是灵眼呢,管它看见还是看不见呢。
其实窗户也是可以着色的,配一副适合自己的眼镜就能抵御和过滤外来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