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差不多是我诊所请的第一个中医,她不仅是同乡,而且是某省级中医院骨伤科的主治大夫。
四年前的某一天,晓从朋友那里得来了我的电话,问起了多伦多中医就业的一些细节。打那以后,她就在我的诊所里做全职。
晓长得娇小玲珑,声音甜蜜乖巧,虽然在临床也做了十几年,不过,在病人看起来,她还象个稚嫩单纯的丫头,很是讨人喜欢。
晓说:“你可不可以配给我一些底薪呢?我怕我刚来,病人都不要我。”
不管我怎么鼓励她,她仍然扭捏着表示她对前程的担忧。
于是我就配了她每月一千元做底,也就是说如果她这一个月一个病人没有,她仍然可收到一千元的薪水。
我感叹自己就没有这样的运气碰上这样的老板!我颇以自己的大方而洒脱。
晓上手得很快。虽然,过去医院里,开处方、做手术,推拿和针灸做得少,可毕竟有根有底。几个月下来,我已经有一半的病人可以接受她的手法了。
那年年底,我有一个同学的聚会,因为要去弗罗里达而离开诊所十几天,所以想再招一名医师顶替自己,也有间断休息几天的意思。于是就在网上贴出一个广告,征求会针灸和推拿的中医师,条件是:有文凭、有经验、有执照并且有競业精神。我觉得自己贴出的这样一个广告,会吓跑一些无聊的非专业人士而吸引正规的中医新移民。
这件事情,我虽有向晓透露,可毕竟没有想过要征得她的同意。
应征出乎预料之外热烈,没几天,我接到了一封条件好得出奇的应聘简历。
那是一个比晓更年轻的女孩儿,从中国南方的某医学院本科毕业,五、六年的临床经历,出国前回炉进修了中医针灸,来加后在魁省读了一个四年的运动治疗师,不仅英文好,连广东话都和国语一个顺溜。
在多伦多这个城市,不能说广东话在华人的圈子里就好象瘸了一只脚,很多老的华裔除了粤语什么都不会,而晓却只能说国语。
女孩儿叫珊。
珊见工的那天,晓的脸色有些郁郁,我没有多心。
我对珊的面试非常满意,第二天,我就让她上班了。
那一天是我朋友的葬礼。
朋友在半年以前还是活蹦乱跳的,就因为某一日陪另一个朋友去看家庭医生,那人望着朋友的脸疑惑道:“怎么你脸有些泛黄呢,要不要也顺便体检一下?”于是我朋友就进行了这个改变她一生命运的体检。体检报告是:晚期胰腺癌。
我嘱托珊说:“你帮我直到我从葬礼上回来吧。”那时,我也不确定自己几点才能到诊所里来。
珊说:“好。”她对我支付的工钱和方式完全没有异议,也没有提任何要求。
珊穿作质朴,动作粗旷,说话直来直去,一副黑边的近视眼镜,据说她为了讨老公欢心,还故意穿得比较老气灰暗,尽管这样,也遮不住她毫无皱纹而光滑的脸。
珊有点嘻嘻哈哈的样子,和晓打完招呼,俩人互相谦虚了一阵。
我交待晓,考虑到珊新来不熟悉诊所工作程序以及物件的摆放位置,让晓帮着点,并且给了她一个保险铁匣子,让她存放临时收到的现金。
晓问:“钱匣子放在哪儿?”
我说:“随你便。放在只有你知道的位置,等我回来交给我就可以了。”
那天的葬礼是从清早开始,在殡殁馆里的礼堂里,送鲜花、签名、留下白色的礼金、握手、慰问。
朋友躺在那副豪华而舒适的棺木里,虽然知道还是这个人,不过,样子就已经面目全非了,感觉真正的她已经远走高飞而一去不回了。朋友在最后的日子里信奉了上帝,葬礼按照基督徒的格式,牧师的词致得非常之温馨而意味深长,他说:她上了一辆我们将来每一个人都要上的列车,到另外的一端等我们去了......
回到诊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珊坐在候诊的位置,晓正在楼下做治疗。
珊见到我回来,非常欢喜,从椅子上跳起来说:“啊,我可以走了。”然后就蹬蹬地跑到楼下,说是去拿自己的背包。那是个象中学生背的一样的书包,珊随手将它丢在了换鞋子的地上,然后又想了一下,说:“我出去复印一个文件。” 那文件是我问她要的工卡和驾驶执照的复印件。这是两个代表着这人的身份的证件,有了它,你就是跑到天涯也能在政府的档案里找出你的资料。
晓还没有上楼来的时候,有一个粗壮的黑人上来了。这显然是晓刚才帮他做了治疗的病人,他交了钱给坐在柜台前的我,说了声:“谢谢,再见!”就推门离开了。
这时,晓上楼来了,我对她说:“我们把今天的账结一下吧。”于是,她就再次下楼去拿那只钱匣子。没有到一分钟,只见她大失声色的跑了上来,说:“要死了,钱不见了!那只钱匣子不见了!!!”
我望着她,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
于是,我跟着晓来到了楼下的治疗室。晓打开柜子,告诉我她原来摆放钱匣子的位置,然后就四周查看,自然是没有再次看见那只装有这一天收入的东西。
晓说:“刚才我还放了钱进去!”她指的刚才,是指最后给这个黑人治疗之前。
我说:“那么就是这个黑人了!”
晓说:“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我问。
“因为我看见他穿着一条牛仔裤,衣服扎在裤子里面,手上没有拿东西。”晓答得非常肯定。
“怎么会呢?!”我始终不相信地:“我在这里从来都没有丢过东西,一件都没有过!我们甚至常常就放钱在抽屉里而抽屉也不上锁的!”
于是,只有三个人的诊所,目光就落在了珊的身上。珊傻了,赶紧打开自己的书包给我们看,其实我哪里有想过要看。
我也傻掉了。我不是为丢了这一天的收入发傻,我是为这个事件本身发傻!
我让珊先回家了。
晓说:“珊在这之前有没有出去过?”
“有啊,她不是去复印了她的证件给我嘛。”我答。
“那就对了,有可以那时她就把铁匣子丢掉了再回来。”晓说。
“那还不是上了锁的吗?”
“那就是撬开了锁、拿到了钱再丢的。那锁还不容易撬嘛!”晓坚持道。
“哪有第一天上班就偷钱的医生!?如果她是惯偷,她为什么给我她的证件复印件?为什么就熟悉以后慢慢偷、偷多一点?既然是个小偷,为什么做了医生还又去花钱读另一个四年的学位?读也是偷不读也是偷为什么浪费那么多的学费?”我的反问一大堆。
晓无语,眼泪在眶中打转:“那还会有谁?!”
“难道是我吗?” 我谔然。
晓终因拒绝继续管理临时的现金收入,被我炒了鱿鱼。被炒之前,冷冷地给我丢了一句话:“我是来做医生的,不是来给你管钱的!”
炒晓时,珊不在场。珊对我炒掉她梗梗于怀,说:“你炒她不是她的损失,而是你,你自己的!”
我开玩笑道:“你-那天-有没有可能-将那个钱匣子装在书包里-再丢进拉圾桶-然后空手跑诊所来呢?”
珊面色巨变,站起来,砺声道:“你这是对我的人身攻击!是诽谤!!是对我人格的侮辱!!!我要去找律师!!!!”
珊后来在我诊所一直工作到她怀孕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