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什么人把张太介绍给了我,从此之后,张太就每周不远万里地移着她那条肥胖的腿、柱着拐杖、携着丈夫,一步三晃地来到我们诊所,医治她那条所有关节都不灵光了的腿。
张太今年七十有几,体重二百多磅。按说她这样的年纪和身体应该在家里享享清福的,象请一个菲佣帮家里做做杂物,儿孙绕膝,朋友喝喝茶聊聊天什么的。倒也不能说张太不是在这种状态,只不过这种状态进行得让我有点儿感叹和钦佩。
张老先生退休之前是个儿科医生,八十几岁虽然笑谈自如,然而三年前患了前列腺癌,由于用药过多,如今全身的皮肤都斑斑点点、奇痒不堪,加上颜面上不断新生的老年痣和老人斑,让人更觉得他象是得了皮肤癌。
张老夫妇象一对并蒂莲一般,无论去到哪里,从不分离。张太接受治疗时,张生就风度翩翩坐在候诊椅上读报等着,有时完全受到西医教育的张生也想小试一下针灸,于是肥墩墩的张太就把自己的慢慢地搁在椅子上,坐舒服了就开始和大家聊天。
张氏夫妇的生活很规律,每天十一点钟出来喝午茶,车初时由先生开,当先生开不动时,转为张太开。这是两条需要柱着拐仗、即使落车都要花上五分钟的时间把自己从座位上挪到地面的身体!我总是担心她腿脚操作这种至关重要工作时的灵活。
“你自己开车呀!?”我每次都禁不住问张太,言下之意就是严重地感觉不安全。
“是呀!车平时都是我开的。”张太自豪地说。“除非我的脚实在是疼得不行,好象这两天,约了儿子一起出来喝茶,他嫌我动作慢,所以就把我的车暂时停在喝茶的酒楼那边,用他的车送我过来。”
“最近很忙呀,外孙们都放暑假了,他们的妈妈把他们成天关在屋子里,没有时间管他们,所以我就要每天开车到他们家去接他们喝茶,然后再送他们回家,小孩子动作慢,所以我最近来你这里总是迟到,真是对不起。之后呢,我还要去一个夏令营接另外的一个外孙(小女儿的)回家,真是很忙呀!”
“安吉拉呢?很久没有看到她了。”我问。安吉拉是张太的大女儿。
“唉,她更忙呀,忙到只有驾车时才有时间和我通电话。”张太心疼地说。
也许是受了父亲的影响,女儿安吉拉以非常优异的成绩被美国一所著名的医学院入取,之后又在哈佛读完了她的研究生。安吉拉夫妇如今都是多伦多大学医学院的教授。安说她每天五点钟起床、夜晚九点钟回家,每逢节假日还要on call,万一医院有什么急重危症随传随到,感觉非常非常之累。安吉拉每次来看我时,都是利用周末她送孩子来上课(忘记了是钢琴还是中文)的缝隙时间,急急忙忙地总是连预约的时间都几乎给不出,她的两只肩膀象两块石头一般结实而沉重。
“太辛苦了!”张太感慨她那宝贝女儿。安吉拉一边在大学里教内科,一边兼医院临床的一些重要职位。
“怎么不去自己开诊所呢?听说那样没有这么辛苦而收入还更好许多。”我问。
“唉,她自己喜欢这个工作嘛!她说她不在乎收入。”
“喔,那当然,因为她已经收入很高非常富有了。” 我接嘴。
“哪里有!”张太反对:“她赚的是多,可是大部分都花到三个孩子们身上了,私立学校一年的学费就两万多,三个孩子单学费就至少去掉了七八万!”
“为什么不能上公立(公立学校的学费全免)的呢?”
“我也是这么说的,可是她不听,自己却省吃省用,唉!”张太叹气。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