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8月16日星期四

摸骨

一  千万别上我的当。  
我不是摸骨大师,也没有荣幸被摸骨大师验证过。我之所以落笔写下摸骨两个字,是因为有一天上网,看见人家摸骨,跟着好奇,就把摸骨的网页和故事都接二連三地打开来看。  
人对自己不知的事或不可知的事总是怀有极其强烈地好奇心,因为人的五个感官都生得有限,所以就有了崇尚“千里眼”、“内视”、“远听”“幻觉”等。我所说的幻觉不是医学上的症状,是一种令人可以预测过去和未来之类的功能,它好象是一幅图画浮现在你眼前,让你知道、就是知道,不需要分析和为什么。  
有一阵子,我很迷恋诸如此类。有人说:你一个西医,怎么也相信这些?好象是封建迷信什么的。我说:大概是大多的“唯物”让我想用“唯心”平衡一下吧。  
于是我帮人看手相。我看手相的知识都不知道源于哪里,总之是大街上捡来的。起先是逗朋友玩,blabla地,说了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一大堆。朋友说:好准哟!你是怎么知道?于是我的诊察台上多了好多装病的病人,各个科室里的人借口跑来看手相,把我一时推崇为“天上的事知一半,地下的事知一半”的半仙。  
我知道我说的真的很准,因为我看见了他们之后的转折,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要那样说,我就是说了。  
又过一层子,看了一本测字的书,觉着好玩又和朋友来测。测字是根据求测者写的字的意义及形状和状态、甚至笔力来推算的,其实和易经的起卦都很近似。应该说,这些推测的原由和人的机体没有什么客观相连,也没有现代医学的任何考证论据。如果说准,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此话从何说起。  十多年前,有三个好朋友一同去看了一个据说是“如来佛来世”的大师,那个称为大师的人看起来和大街上的一个闲逛混混没有什么两样,留着飞机头、穿着宝剑式皮鞋。他分别看了三个女人的手,对她们说:你将来会离婚。三个女人在回家是一路上哈哈大笑,因为她们一个刚结婚还在蜜月;一个刚生了孩子正幸福得忘乎所以;另一个夫妻俩刚办好出国留学,正要远行去体验新的生活。不幸的事,十年之后三个都没有守住那场婚姻。其中最晚的一个在和先生分手之前,又去问了另外一个八卦先生,问有没有什么办法不离婚?先生说:命相里说你会离。  
有叫做“碟仙” 的算命,据说求的人对着一个碟子问一些什么话,碟子会用自行的转动来应答。还有一种在香港很风行的“铁板神算”,说是算者根据你的生辰八字,用算盘一打,什么都出来了,算得准的还能算到你家有几个孩子、父母兄弟怎样怎样一些很实在的细节。  
我有时候在想,碟子是没有生命的,它应该不会说话也没有能量运动,那么背后说话的是谁呢?命若是可以用算盘计算得出,发生过了事和将要发生的事它都能知道,那么命究竟又是什么呢?如果生命其实都是轮回,所有的轨迹其实都是一样,只是个体的知觉有限而没有记忆的连贯,那么世界是什么?  
地球好象一个大大的容器,里面装満了各种各样的生命,而宇宙又象个更大的容器,里面装滿了各种各样的地球。我们只知道有星球有宇宙,我们没有法儿知道宇宙之外是不是还有。也许有“人”在看我们,就象我们看被我们手指戏弄得走投无路的蚂蚁,我们以为自己是主载,而它又以为它才是。   
我没有死过,我们活着的人永远也不知道死了之后的世界。灵的世界对我们来说就象是童话故事,虽然我们有别人的经验,可我们总是偏爱眼见为实。  
耶稣有一句话,意思大致是这样:你们见了才信是有福,不见就信更有福!  我觉得我们真的是很不够幸运,因为我们不见不信,见了我们也不信,我们有科学做盔甲,还有虚荣做掩护,经验给我们涂了一道又一道的防水层,让我们不能轻信一些不被公认的东西,也难以领略到生以外的乐趣。  如果世界有灵,灵有世界,那一定是也有大灵小灵、人和蚂蚁之分吧。  
如果人没有了自己,是不是也会象那只会转的碟子?    
二  很多中医自己也不信中医的。针灸科的医生会对骨伤科的医生说:打什么针灸啊,那是骗病人的!骨伤科的医生会对病人说:针什么灸啊,让我来给你一刀吧。  
西方文化进入中国时,起初就象给古董的院宅内开了一扇天窗,阳光一下子哗啦照涌进来,让人忽然间看自己什么都旧。当中国人把西医摆在中医之前时,西方正悄悄兴起一种自然疗法,中医就变成其中最受推崇的一种。在外国人眼里,中国最好的东西就是文化和历史,中医就是文化里的一个精粹。能吃药的就不开刀,能吃草根的就不吃药,能吃菜果的就不吃草根。如果你感冒去看family doctor,即使是发着高烧,十有八九医生也是叫你“喝水,再喝水,多喝水。”不到万不得已决不给你上西药。  
药疗不如自然疗。  
有一天,先生吃了一种很苦的丝瓜而急腹痛,上吐下泻持续了一整天,家里的什么革兰氏阳性菌的阴性菌的抗生素都用了,量也加了倍,还是不见好。次日晨起,先生软绵绵地说:为什么不给我试一下针灸啊?说实话,我惭愧极了,我据然没有想到、甚至没有敢想:针灸也能和抗生素比拼。  
如果说针灸穴位止痛止泻的机理是双向调理,那么说它不仅是杀菌、还相当于胆碱并优于胆碱类;偏头痛呢?针灸的效果是源于改善循环质量、松驰痉挛的肌肉、增加大脑的供氧量,还是提高了神经的痛域值?心绞痛时它似硝酸甘油,胆绞痛时它似阿托品,肩周炎时它似类固醇类激素,失眠时它又没有镇静剂的毒副作用。就算你无病,针灸也不嫌你呻吟,还能袪脂消腹、袪斑驻颜。我曾经看过一篇报导:说是取四神聪(穴位名)给一些“先愚”的病人做治疗,若干月后结果发现,平均IQ智商测试:治疗组比对照组高出二十多分。  
针灸就象一张千变的脸一样,你只能牵强附会说它象这个它又好比哪个,除了“气”和“经络”你总也找不到一个完美的解释。  
那么气和经络是什么?你既不能用解剖看见,也不能用仪器去探测,是不是也要当它是迷信啊?  小时候,老师经常用“唯心主义”来讯我们,让我从小就觉得唯心是一件很羞耻的事。所谓的唯心,好象就是想象或幻想的一个代名词,也就是说:那东西其实是不存在的,是你一相情愿想象出来的。好象是争一个“有”在先还是“想”在先的问题。  
如今,我常常拿“四千年的中医”和“四百年的西医”比给病人看,越来越觉得中医真的是伟大,我们的祖先真的是了不起。据然用一根针、一片叶、一柄树根、甚至赤手空拳一双手就能医病。如果一分钱和一百元钱、一个人和许多的人、一天和一个星期、一根针和一柄刀、几个水果和一粒化学药丸同样能医好病,哪个更值哪个更好呢?    
三  有一天,一个病人对我说:某某MALL里面,有一个日本人端了一张按摩椅子在哪里帮人按摩,他很历害呀,在你身上摸十分钟就能说出你有什么毛病。  
我在想,这个日本人真是狡猾!他拿了我们的中医经络学在那里活学活用呢,还巧妙地利用和満足了人们对未知的渴望。  
其实在人的体表有很多张MAP,每一张体表投影图里都有着我们身体内的全部信息。脚底按摩的道理是众所周知的,然后还有手、耳、头皮、脸、胸、背、甚至一个小小的拇指(第2掌骨桡侧面)。古人有“印堂平正命宫牢”之说,其实整个前庭正中自上而下依次就是头、咽、肺、心、肝、脾的体表投影点,如肺气不足则肺区恍白、气滞血淤则为青紫。一个脉象有寸、关、尺三部,分别代表着上、中、下三焦,当一个中医把脉,一边望着你脸上的气色听着你的声音看着你的舌象,一边把着你那泄露你五脏六腑机密的脉象,还会有什么不知的!  
又有一天,我忽然问自己:如果我明天就会死、今天我要做什么?那个接下来的十月国庆我就去了九寨沟。然后我又问:如果还有一个月的时间给我,我要做什么?然后我就猛着胆子给我暗恋的人打了一通电话、结果就快乐地占他为已有了。我的日子就是这样捡来的,日子也就是这样越捡越多,让我觉得自己象个聚宝盆。  
昨天可能是你的也可能不是你的,看你怎样珍惜;明天可以是你的也可以不是你的,看你怎样迎接。每一个今天也象是一个容器,装什么丢什么都是你自己的事。  
想起网上介绍的:摸骨先生只用一枚手指触到你的另一枚手指,颤魏魏地摇啊就知道你的命有几斤几两几甜几苦。  
我希望我是另外一个摸骨先生,摸到声音就说音乐!摸到阳光就说春天!摸到富贵……你帮帮我吧!

2007年8月6日星期一

醉枫日记

眼看就到了九月的底线,多伦多的红河谷也开始红得有了模样,想必北边的枫叶已经到了极盛。  
接几个周末的天气都是阴阴郁郁,整个星期都是在和朋友讨论天气。到了周五的晚上,盯着电视22和24气象新闻台来回地看,把几点钟报告的几点钟有几点雨都看得个仔仔细细通通透透,最后朋友还是打来电话,说:“我们不去了。”    
九月三十日  蓝山  
天还矇矇亮,生物的闹钟就把机体给觉醒了。拨开百叶的窗户,透过灰暗暗的天看见了空气中并没有顠着透明的雨丝。心中窃喜,“走吧!”我对床上的大肥鱼说。“趁着雨还没有下来。”  
从来没有去过蓝山(Blue Mountain)赏枫,只知道那是个滑雪场。车出了多伦多向西北方向驶去。  
星期六的早晨,本来人们就懒于起早,加上这样一个昏天暗地的周末和郊外,就更是前不见行人后不见来车。田野安静而潮湿,象极了中国南方温柔而易感的早春。  
厚厚乌云仍然象一床被子,严严实实地盖在了这个玻璃世界的上端。牧场辽阔,绵羊成群,牛马悠闲。成熟得过度的玉米地黄金灿灿,被机器切割过的地方显出象外星人来过似的痕迹,一个大大地Sign。时而看见一片给感恩节Thanksgiving和万圣节Halloween种植的南瓜地,象一个巨大的果盘摆在天边。  
这里的南瓜不是我们中国通常做菜的南瓜,它的样子要大很多。曾经在路上见到一只在前院和稻草人一起做摆设的南瓜,它的体积有一块岩石那么大,即使是用手去围,我想一个人怎么也是不够的,它的颜色鲜艳,黄里透红,放在昏天暗地的雨云中,极有视觉的美感。  
有几架巨型的风车在暮色里旋转,象多伦多核电场里的那架一样,三只角。又有几架,一样的支架,一样的竖立在摇曳的风中,一样的空旷四野。车越往前行,显现出来的风车就越来越多,五架、十架、二十、四十、五十……象是电脑Photoshop里的复制和粘贴。觉得有点诡异,弄不清是自己在外星,还是外星降临地球。 

路边噗地惊飞出一群小鸟,黑压压地一大片,把整个天给遮盖了,车冲出去几秒,才回过神来。  
汽车在田园里行驶着,秋色在窗口前后左右地移动,一切好象经历电影。  
约模两个小时后,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丘陵地带,地面波浪起伏。此时的车象是航行在海中,一个波浪接着一个波浪,掉进漩涡时看见自己象彩色画报上的爬虫,爬上高潮时又感觉自己象只盘旋地球的飞鸟。公路象一根白色而喷香面条,不停地被饿虫啃噬着,刚啃到尽头,又变成开始。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蓝山的花花绿绿渐渐清晰,汽车每到坡顶,就看见蓝山又大出一圈。  
这其实是一座小小的山,没有华山的雄伟,更没有黄山的峻峭。围绕着整座山自上而下地铲出了一片片滑雪道,被剃掉的林子,替换上一层绿草,保留下来的树木枫叶斑斓。凹绿凸红,五彩滨纷,使得蓝山此时象一个时髦人,刚漂染过头发,又修饰了一个摩登发型,煞是神气。  
汽车在山下的不同角度走,太阳似一枚明月也在云层里不停地游移。路一会儿沿行湖边,一会儿穿行枫林,于是便看见了蓝山它不同的姿态和不同的神情。  
忘了那是几点钟,在蓝山附近兜了多少个圈,换成了什么方位,当我正喃喃自语:“哇,前面的山好靓,这么蓝!”  
我亲爱的司机道:“那是湖!是你在山上!”        
十月一日 阿冈昆    
忽地一下醒来便开电视看天气预报,知道了雨是到了下午才会有,趁着天还没有亮,先去了厨房,泡上一壶热咖啡,再又烙了一叠葱油饼。葡萄干、松子仁、鱿鱼丝,大包小包统统搬上的车。去阿冈昆一个来回至少就是七个小时,七个小时的车程再加上阿冈昆里面还有七千多平方公里的范围,意味着这一天都是在车子里度过了。  
好象是为了补尝,雨刷过之后的天空格外晴朗,阳光一早就晾在了树干,照耀得那些枝叶挲挲作响。田野里起了一层的雾,那些水气被阳光吸出地面、聚在离地面一尺高的地方浮游。  
这时候的云再也不似昨日冬天里的棉被了,而似一块美玉,轻抒而绵滑地被含在了空气中,随着汽车的移动,时而穿梭到车尾和玉米地一起目送,时而滋生在前方和峡谷一起守候。   
北上的35号公路是一条进入水彩湿画的入口,山路盘旋,峭壁奇峻,有点似攀登庐山,不同的是两边不是翠竹而是枫林,山下不是农田村庄而是湖泊。   
阳光象金水一样,不时地从上空中印漏出来,滴在岩石上,岩石就水墨渲染;滴在树梢上,树尖就风铃摇荡;滴在湖面上,湖面就乳浆四溢;滴在山岭上,森林就七彩饱和。  
加拿大的枫林不单是红,枫叶的品种不同颜色也不一,有的鲜艳如满树的玫瑰,有的金黄如秋收的麦穗;还有的紫黑如葡萄,青绿如橄榄。据说枫叶的鲜红程度和气候有关,因为入秋时温差太大,一日之内相差二十几度,树叶还没有凋落,而叶绿素已大部被破坏。  
夏天来阿岗昆露营时,曾经发现一个奇妙的峡谷,于是立志秋天一定再来赏枫。经管理人员指点,来到一个据说是捷径的入口,看见外面停了五六辆车,入口的指示牌处也有几个年青男女挥杖待发,于是便放心大胆地泊车就续。  
几乎不觉得林子里有路,如果不是有贴在树干上的蓝色园牌做标签,前后左右到处都是同样的树,看不出前后左右分不清路。地上虽然有些潮,可是在一层厚厚的树叶铺盖之下,踩上去软软的,象是有声地毯。林子密密,光线经过枫叶的过滤,把个林子弄得黄橙橙的,一抬头,看见一柄柄小黄片在高高的树杆上旌旗摇荡,树尖之外,有些白烟在海里面飘荡。  
约摸走了五十多分钟,终于听到人的说话声,虽然看不见人影,还是觉得异常之欣慰,有了找到部队之感。于是,沿着蓝色的标签加快的步划,终于在一潭碧池上的岩石旁,看见了一队正在喘息的日本游客。一个青年从上面走下来,说:“快了快了,还有几分钟。”在他的“几分钟”的鼓舞下,我们用松鼠跳的速度和节奏又走了约半个小时,终于攀上的那个峭壁,看见了掉在山脚下的湛蓝而巨大的湖泊和远处一临览无遗的彩色众山。  
风很大,攀着几枝松站到了最险端,我的照相机象一张贪谗的口,在一阵快门声中,快速地在悬崖边吃了一边,还没有来得及更换位置,雨云就涌过来了。  
林子里,有一位年青的妈妈慌忙地用雨具遮挡推车中的婴儿,当我还没有来得及赞叹年青妈妈的妈妈时,一回头,发现一对中年夫妇仍静坐在悬崖峭壁上,任凭云卷云抒风起风落,竟纹丝不动,真觉得好一幅天上人间缩影。  

十月八日 亚加华峡谷  
期待了好几年的亚加华峡谷之旅终于启程了。  
个个网上的消息都把亚加华Agawa Canyon赏枫摆在了第一位。据说,它之所在好,是因为有火车开进枫林,而枫林漫延至峡谷,峡谷既被河溪穿越又被湖泊缭绕。  
十月的第一个长周末,既是中国的中秋,又是加拿大的感恩节。用这三天出来游玩的人不知几多,由于赏枫的专程火车票都被旅行社订空,所以跟团出来的人就更是加倍。天还没有亮,只看见黑压压的人群在停车场等候。进出的大巴象长虫一样,一辆辆爬进又一辆辆爬出。  
第一天是三万岛,到夜晚才住进苏珊।玛瑞Sault Ste। Marie,次日一大早出启程乘坐火车。火车在这里不是交通工具而是观光游览,从早上8点至下午6点,中间有两小时滞留在峡谷。  
也不知是天无情,还是人无缘,乍进入林子的时候,好象是为了欢迎,林子第一排的枫叶红得片片饱满而耀眼。平时只知道枫叶红时,整座山变得色彩斑斓,如今这样近地观看,真有些叹为观止。起初是前排有红,渐进林子,是底部仍然错落有致地红色闪烁着,好似告知我们,这里的确曾经华丽繁荣过,好似标签一般地展示着它的历史。越进森林,越多的枯枝。远出显现出来的山头,一片灰灰蒙蒙,近处的枝枝杆杆,发着白色的亮光,各种迹象都显明,枫叶已经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地、全部掉光了。  
不敢相信此行的结果。于是开始假寐,希望醒来一睁眼是一片色彩,希望有一块吹不到风淋不到雨的盆地,红枫依然完好无损。整个车箱都开始进入梦期,车轮键摪,车体摇晃。车窗外是直冲云霄的树枝在不停地旋转。也称得上是一场秋梦了,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秋日,这样一个远离尘器的原野。  
偶尔看见一个湖边依林傍水的小木屋,屋子里的人跑出来招手向火车致意。  
灰色的林子,更多灰色的林子。从来没有体会过一种心情如此的败落。虽然今年的枫叶红得早,但也没有想到据然早过了两周。如此空空落落的一个森林,即使有湖,即使有蓝天,还是象被人挖空了心一样,一种没着没落的感觉。  
这是一座进入更年期的林子,是一生中最丑陋的季节。没有初春时的娇媚,没有盛夏时的昂扬,没有冬雪里的静谧,如今又过了金秋时的绚丽。也不知是林子自己怎么体会,它倒是不卑不亢不声不响地,包容着各种种样的声音。  
不想回程时,忽然有了意外的心情。随着列车的掉头,时光忽然有些恰似倒退,越往南来叶子生得越多,先是脚底下长出几片,然后是半树腰长出几片,再然后就看见远处的山间闪闪烁烁地晃着些橙色的亮光,再后来据然再次见到了长满整个树枝的片片血红湿润而饱满的枫叶了。竟好象一日之内,从隆冬退回到秋末、再退回到盛秋、初秋。  
离开苏珊玛瑞,向西南来到美国的密茨根,上到蓬莱仙岛Mackinac Island,进到了电影“时光倒流七十年”里的格兰酒店,看见了鲜花和红枫依然色彩艳丽地缭绕着,一时间又重温夏艳,真是忽然仿佛梦里几百年。

那个女孩儿



那个女孩是我看着她长大的。  
她刚生出来的时候,我曾经认为她很丑,至少是不怎么漂亮吧。虽然别人见了她都说:“哟,这么漂亮!”那是因为他们没有看见她为了争吃奶而凶猛地狂哭的样子。那个时候,只看见她那一点也不温柔地粗眉和口无遮拦地大嘴。  
那个女孩成熟得非常地早。  
出生后第九天,她开始注意地她周围的一切人物和事件。如果有一个人站在她的床边和她说话,她就和她对视。她的注视从来都是不弃不馁,直到把看她的人惊得大叫,说:“快来看呀,我走到哪儿她盯我到哪儿!”  
不用说,到了六个月的她当然已经是很老练了。坐在她那专用的小推车上街时,街上的繁华和来往的车水马龙让她目不接暇。她那头儿,转得比机器快,眼睛转得比头快。曾经有一个店员阿姨心虚地问:“她究竟有多大?怎么这样看着我的?”  
那个女孩很晚才开口说话,都过了一岁几个月,也不张口吐一个字。好在她的眼神表示她什么都明白才不至于吓着她妈。  
曾经有一次,当她正在享用她美妙的母乳,他爹在一边开始数落她:“有那么好吃吗?牛奶就不能吃吗?你爸也不是吃牛奶长大的嘛!”这边话音未落,只见她当吐出母乳头便放声大哭,哭得让人好生奇怪。让她一会儿之后,继续吃奶。这时,她爹小心翼翼地在她耳边说:“你不会听懂的吧,你才几天呀,我也就这么说你一下吔。”谁知她又把嘴一瘪,再次吐出乳头委屈地大哭。那时她才不过四十天。  
说实话,四十天的她已经成精了。自那时开始,她再也没有用过尿片;晚上一觉睡八、九个小时不吃也不尿床;白天只是四餐,醒了自己一个人跟着空气中的音乐伊呀,有人就跟你玩,没有人也不再闹。可怜那么丁点儿大就体会过了哭不出结果的滋味。她再也不似一个孩子。  
那个女孩,虽然曾经这为了争奶而相当霸道过,终究霸道不过她妈,后来变得非常机智和自制。至于妈因为作业没有按时做完而不签字,她就自己签;妈说不吃完早饭我们就不去上学,她就把食物偷倒掉…诸如此类,她已经懂得什么叫迂回。  
她据然笑话我妈一次。有一次我妈替她妈照顾她,早晨上课时她总是赖床。之后我妈想告状,她说:“告诉你吧,我妈平时是让我先起床,不吃完早餐她绝不起床送我的。从来都是我崔她的。”  到了上幼儿园时,她已经出落得非常出众了,开始有其它班上的老师争先恐后地沾她脸上和身上那美妙似童话一般的光芒,她也开始为她所在的班级带来荣耀了。  
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美丽似什么。她自然她从来不在乎,因为她富有嘛。  
在中国读的最后一年书是小学三年级。我想,那是她最痛苦的一个学期,因为她的班主任老师正好在更年期。  
那老师至今我都记得是姓李,一个大约五十几数学女教师。她曾经对这个才八岁的女孩说过许多恶毒的话,其中一句就是:“不要以为你爸是博士你妈是医生你就会是什么,告诉你你将来会连中专都考不上!漂亮怎么样,漂亮也不过是一个花瓶!”  
妈问女孩:“你恨李老师吗?”  
“恨。我好怕。”  
“想不想也气气她?”  
“想。”  
“那容易,你下一回考一个双百回来她就气死了。”  
世界上据然也有这么不如意的事,当她真的在学期末拿到一个双百时,那李老师竞把她的试卷从讲台飞到她的坐位再加上了句:“该拿的不拿,不该拿的却拿到了。”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李老师,自此之后,女孩的数学成绩从来都是全班乃至于全年级的第一名,无论在哪里。去年上台领那块数学金牌的时候,她还很不以为然地说:“I hate math।”  
女孩儿最后离开中国的那个小学校时,不知道有多么开心!虽然她也舍不得很多,但是终于可以不再看见她的李老师了。  
女孩从此转了很多所离开新加坡的最后一天,很多其它班上的老师都跑来看她,说:“再多看一眼,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了。”  
女孩从此转了很多所学校。从中国转到新加坡,再从美国转到加拿大。此后每转一回学,对她都如失恋一般痛苦(其实她并不知道什么叫失恋),一直要等到再次爱上新朋友和新老师,可怜的是又要转。  
半年前女孩升了高中,于是又面临再一次既痛苦又甜蜜的转学。我知道她其实是喜欢转进这所高中的,因为她有很多过去学校的同学将全部同时进入这所高中。不幸的是:没有那个她非常想的同学在她班上。  
我说:“哈哈,太好了,非常之好!从此你不至于在上下课有说不完的话了。”  
她说:“有你那么evil的吗?!”  
昨天晚上逼她给我在中国的老妈打电话,说:“要知道没有我妈就没有你妈,没有你妈就没有…”  “我。”  
“知道啦!”

水墨画雨

那时候,你几乎是死了的,脑子和心智象是一团腻粘的浆糊,思维生了锈,怎么转也转它不动,是一阵音乐一不小心又把它点着了。  
你的脑筋转过来的时候,你发现天已经变得更黑了,天空象浸湿了的厚重水彩画纸,一团乌色的墨滴了上去,瞬即向四周橙黄色的天边印过去,再印过去,有点象黑熊那厚绒绒胡毛;又一滴墨上去,再一滴墨上去。风象一段舞蹈者的衣袖,把墨刷来刷去,弄得有点象弥漫的硝烟。那音乐居然就这样乘着风、乘着云、乘着一段激情、緾绵地舞上了云霄。  
雨下来了。隔着落地的大玻璃窗户,看黑黑的天空里银灿灿地细雨,看它的快乐,听它唱的歌。  
整个世界都湿了。  
我听见了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声音。  
雨大起来的时候,天空一半蓝一半绿。初春的嫩绿象雾一样弥漫至天空,空中的墨汁蘸着些阳光又被水稀释了。一片银色的白雾象水蒸汽一样,在地间弥漫,不时有汽车的大轮子划过,溅起水花一片。  
不知道是不是在下冰雨呢,玉珠落盘的声音特别清脆,伴着窒内穆特的这点小提琴,有点被钢琴或竖琴的配器之晶莹感。  
我在等天空裂缝。  
一声雷闷从上头砸来,砸得屋子在梦中一震。  
天空果然裂隙开了,金灿灿的阳光已经钭穿过我的落地大玻璃、在我的书桌上划出一道金线,一瞬又消失了。  
早晨出来的时候,车还在初春的田野里驶过,看见若大个天空怀着一层厚厚的青蓝色的云,就知道今天有雨。回头看看东方的太阳,它正明月一般地羞羞涩地放下它那青纱遮帘,然后小憩得就不见影了。  
那些雪白枝杆的桦树终于等到了它的盼望。那些刚翻动过的黑色玉米地终于等到了它的滋润。那些从南飞回来的大雁终于证实了它返程之精确。而我的那些郁金香哟!和它一起种下的那片风信子都发出的三寸长的宽边绿芽,若不是被小松鼠和小脘熊们吃掉了我差不多一打的球茎,我的门前也会象别家一样,已然油油地一大片了。  
雨终于知道累了。  
阳光象恋爱期弱智的少女一般,想着想着就笑了,都不知她又想到些什么。  
换个方式迎接太阳吧,最好晚上是梵高的星夜。

忘忧枕


熄灯,熄电视,点着一些潺潺流水的音乐,蜷缩进我的枕头内……  
夜晚开始了。  
我的枕头很温软,很敦厚,很结实,也很滑腻。  
脚腿之间有如溪边水下的一些卵石。我的脚趾吱开着,在石与水的间隙里来回搓动。温暖象光一样通融着全身,泉在心里咕咚着,不断地冒着幸福的气泡。时而有水草搓过,时有小鱼儿在肌肤上轻啄。  
音乐的流水开始清洗我一天的疲劳。水如甘泉清润,将我日间里发丝般的纷乱一根根荡涤,让它在月光下变成蚕丝,让它柔韧如吉它的琴弦,让它优美如弦里绵长的挂念。  
把我的挂念放进那只瞌睡的小船吧,在一个若大的幽梦的湖泊里,任它漂流如一片金黄的树叶;任它唱歌,任它焦虑如夏忧伤如秋悲愤如冬,任它自由地凋零如丑陋自然遁灭,任它回归进入蓝色无极的永远;哪怕只是一天呢,还有春如恋爱之花瓣。  
怀里拥枕着一只温润的豚鱼。  
于是,手里开始有了些幸福。  
手,象一只贪玩又贪心的松鼠,穿梭于绵长的平原和山丘之间,寻找森林;露水的草丛和玫瑰的芬芳令它心猿意马,使之沉迷于寻觅的快乐,而忘记已经的拥有;美妙香甜的果实含在嘴与手之间,长久地被戏弄与玩赏,还没有来得及尝试,结果疲倦。  
我的枕高如肩宽,一枝柔软的长春藤牢牢地攀援着我的腰枝,企图植入我的一生。鼻子在一个长草的悬崖之下,唇下有温润的泉在脉动。顺着脉搏向上,有一个温暖迷醉、令人脱胎换骨的陷阱,掉进去,这一生就不再属于自己了。  
和其他人一样,我也沉醉于做将生命交付出去的游戏。有时放纵在一个鸟语花香的早晨,于是再生的生命就带有鸟语花香的气味;有时捐献在一个白雪飘荡夜晚,于是再生里又有晶莹剔透的纯净。  我喜欢那个陷阱,就象喜欢山间奇异的诱惑,人生无尽的纠緾。  
当黑夜象液体的星空一样将我浸润,在那个寂静的音乐里,有一只温润的吸盘正悄悄地盖住我的印堂。于是,我那夏日干裂的前庭开始得到象雨露一样的滋润,开始长苔,开始长青草,开始变成婀娜的柳树林,开始在地底下孕育千年不老的人参。  
枝头有啾啾的鸟语,它伶牙利齿的小嘴啄白了我的窗帘、又来啄我孵梦的圆满。  
溜滑的枕头开始在蛋壳里蠕动,开始分肢长脚,成型后很快就不见了。  
有美声如歌传来:老-婆-崽!那声音沾着些在下雨的莲蓬的潮湿。  
我自然知道,梦已经变白,又是太极图中阳春白雪的另一半了。

寻梦


不知你有没有过寻梦的经历:摁停闹钟,被子一卷,翻身过去极力寻回被扰的梦。  
那梦就象一条极大极滑的鱼儿,你要非常努力,才能用思维去抓住它那厚实的尾巴,然后顺着它的游伸并回到那个本来就属于你的梦境。  
寻梦的隧道既长又黑,不知道它和去向天堂或地狱的通道有没有什么分别。属灵的你此时很是灵巧,没有重量,没有体积,没有牵绊,只有知觉。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能很清楚地复述自己梦的全部,于是乎,每天上班的头一件事便是和同事一起分享人生的另一半:梦。就象播放连续剧一样。   
有一天早上,我很欣喜地告诉大家:昨晚做了一个很是美妙的梦哟!  
我梦见我出差去到一个叫做吉安的地方,当地的人接待我上了一条船。船沿着一条很是平滑柔软的水面滑下去。水极清,能看见两岸茂密的树枝的延伸,大粒的红苹果挂满了枝头,一直从两边延伸到清澈的水底。水道很长,看不见尽头,只看见湛蓝的天空深遂无比,象一幅水彩湿画,透明而清晰。整个世界极其安祥而宁静,是一种即使是德彪西也不能表达出的音乐静美,是一种即使Glenn Gould 也弹不出的钢琴穿透魅力,是一种Beethoven Sonata No।29 Adagio里的感觉,但忘却忧伤,只有对极境的缠绵和向往。  
我的同事之一听见这个梦之后,大惊道:“天呀,你去了天堂呀!”  
她正好是一个基督徒,而我那时还对圣经一无所知。  
她说那是启示录里面的生命河。  
从此我非常迷恋做梦,也非常迷恋记梦。我拿梦当做我另一个世界的经历,于是我有了两重世界和两重生命。  
有一次梦见自己象只小鸟一样地飞,两只手臂就象翅膀那样。  
看见了陆地象是一个美丽的小岛,有着五光十色的花草和植物。能感觉自己的速度,象风一样。后来去到了一个岸边,岸边有几扇门。我的早已去逝了的父亲站在一扇门边对我说:“这不是你去的地方,你不能去。”说完就进去了。  
我的父亲在他去世之后,给过我很多灵异的梦。我还曾经梦见他带我去看一所房子,那是一座很老式的房子,有阳台和后楼梯,也有庭院和大树。结果几天后我姑(我父亲的老姐)对我和几个堂兄子妹说:“老家有一栋房子,我现在想让你们知道……”我打断她,说出了梦中那所我实际上从来也没有见过的房子的全样,让我姑也吃了一惊。  
有一本书说“梦,有可能是灵魂出窍的另一种方式。”我相信我的父亲一定是想用这种方式让我相信并告诉我另一个世界的样子。  
倪匡有一篇小说,说的是男女主人反复梦见自己的前世的故事。我两次做梦,梦见我不是我。  
那天,我站在一个很大的有点象竞技场也有点象足球场跑道的地方,场地中心有很多人在那里不知是打球还是打架,象是什么游戏之争吧。我一人站在边上,我记得地上好象是沙子,但是沙子不是活动的。我仰头看天时,自己在想:我要看看自己是什么样子并且记住。天空果然不是天空,而是一面巨大的镜子,因为我从中清楚地看见了自己:一个陌生的青年人,戴着一顶有点象鸭舌一样的帽子,我和他在互相对视。他长得有点清秀,大约二十几岁,不是亚洲人,也不是黑人,腼典而内向,有点东欧人的样子。他后来和一个朋友在一起,那个朋友也不是中国人,我忘记了自己和那人说了什么话。  
另有一次,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是一个很年青的姑娘,梳着两条小辫,脸长长的,着一件很旧式的布花袄。我梦里很清楚那个“我”不是现在的我,所以就对自己说:记住她,记住她的容貌。  
我有点儿怀疑这些都是我的前世。  
我常常梦见鬼。  
我梦里的鬼从来都不是青面獠牙的样子。有时,梦见一些头颅光得发青的人,他们跟着我让我觉得整个梦青涩得发秫,就象是发了房颤一样让人心悸得不行。有时,梦见一些和自己完全一样的人,他们既没有特别的长象也没有对我有特别的举止,而我就是心虚得不行。我常常在梦里祷告,说:“神啊,求你把他们赶走,Please!”而我的梦总会在一个这样的祷告中醒来,鬼也通常会在这样一个祷告中忽然消失得无影踪。  
几个月前曾经在自己的梦网上记下一个很残酷和恶心的梦:梦见大量的死尸被人象鱼一样用网从水里拖出来。几天后朋友告诉我,电视上播出来东南亚海啸之后,尸体被大量捞出来的情景。他的描述和我的梦境几乎一样!  
西医的生理书上说:梦是大脑细胞的持续活动,它的电波有快慢之分。如果你的梦在快波中醒来,你就能记住全部,反之则什么也不能记住,就象是无梦。  
不管梦真梦假,梦无梦有,我都希望美梦常在,好让我一生变成Double。

鸟语花香

我那伶俐的尖尖小红嘴,此时此刻,竟然发不出一丝丝声响,就那样大大地张着,还能看见我那悬在半空中的舌头,傻傻地。  
一时间竟觉得天旋地转,毛孔上的羽毛根根直立着,象孔雀开屏。我仰起头,咽喉咕咕地哽咽着,向空中呻吟。我失重的身体让我灰色的翅膀碰到了坚实的水泥地面,这让我回到了现实。 我半张着的左眼看见了抵在门口腑视着我的老太婆,右眼里看见了正在离我而去的她。  
中医老太蹲在我的面前,象一座暖山,我能感觉到她四面八方围压过来的热力,象强大的气功磁场。她那厚实温暖地巴掌轻轻地抚摸我的羽毛,我的头颅在她的手掌里象一枚珍珠,我能感觉到她人类的母性关爱。  
我的血管充盈了一阵,麻木渐退,知觉渐回。她扶我平稳地站在了长廊的水泥地上,于是我又重新看到了心爱的蓝天。这让我安慰地意识到末日并没有来临,生命还可以延续,快乐依旧会诞生,日子仍然在重复。  
我没有能够掩饰住我的伤感,我知道。我的眼睛一开一阖地流露着,这种痛苦让我觉得想唱歌,想在咏叹里挥霍,感慨生命的调戏,想呻诉这无门的幸福。    
她不知道我每天跟随着她的辛苦,当然,我不在乎这种辛苦,事实上我很享受。飞翔地追随着她,让我觉得内心饱满和充实,让我觉得生命里富有。  
SCOTIABANK办公大楼的玻璃窗大得象个巨幅银幕,正好落在我蹲着树枝的平行视线上。从我被妈孵出巢开始,她是我看到的第一幅美丽图片,也是我这辈子看到的美丽之极。  
她的办公桌就在窗边。每天清晨或傍晚,越是天空不怎么清亮的时候,她的玻璃窗就越是亮丽得象一个天堂,她就是那天堂里的天使。她多美啊,象一枝绽满阳光的樱花,肢体光滑柔韧,片片摇曳的花瓣衣裙里,裹着她那明月一般莹光的脸。  
她那出神迷离的眼睛其实是经常看到我的,我就在她的咫尺,那支随风摇曳手舞足蹈的枝头,那支时而跳着探戈时而跳着华尔滋的枝头啊!只是她窗外的树枝太浓了,林子里到处都是象我这样搔手弄姿的小鸟,个个都有一件彩色亮丽的衣衫,着红裙的、着黄肚兜的、着蓝披风的、戴孔雀帽的……她看不见我这个灰软绒毛的小脑袋伸出于一个这样比比皆是的雀巢罢了。  
我很庆幸自己是一只无名小鸟,由此而既不至于成为人们的眼中的目标和靶子,也不至于成为玩物。自由自在地活着,任自己想所想,为自己愿所为。  
我最喜欢的,是她望着我出神的样子。我很享受那个美妙的瞬间。她的若有所思、似是而非的睫毛荫影里,分明是另外一个世界,另外一个天地。有时我竟也可以体会到映在她幽深瞳孔里的蓝天,可以感受到那样一种诗、一首歌、一片开满鲜花的森林、一个曲径通幽的峡谷。虽然,我知道她眼里其实根本没有我,或者说是我是在她目中的森林里渺小得早就没有了影,然而我还是很喜欢。她看我的眼神是迷离的、温软的,有时我觉得自己象她的情人,有时又觉得她看我象看一个孩子。  看着她,每次我都情不自禁想啾啾地叫出声,可怜我咽喉嘶哑,除了张嘴接妈妈嘴中叼来的食虫,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直到有一天,梗在我喉头的郁闷终于消除了,我的声带光滑而灵活,从此我每天都对着她唱歌,不管她看得见看不见,也不管她听到听不到,更不理她明白不明白,虽然想着讨她欢心,却并不在乎她对我有没有意。随着我羽毛的丰满,翅膀也渐渐地硬了起来。我展开翅膀,悄悄地飞到离她最近的枝头。  
我真的很庆幸我是一只鸟,可以自由自在的在枝头飞来飞去,任意接近并且可以目不转睛地盯着看自己喜欢的人。  
因为是只鸟,所以不知人言可谓,也无所谓他人的猜忌。不懂规矩,没有循规蹈矩的约束;不会索取,没有渴盼回报的负累;不识妒嫉,没体会过争风吃醋的煎熬;不掠夺,更没有占有欲。我心胸的开阔和自由是人们不能想象到的。除了珍惜和怜爱,我对她一无所求。  
人们都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人们不是燕雀又安知燕雀之志?我真快乐自己是一只小小鸟,不是领头,也不被领头指指点点;不是人类,也从不为金钱所累。  
我目送她上班、下班,看她做任何一件人们认为琐碎的事情。在我眼里,她的每一件事都那么有意思,每一个举动都那么优雅美丽,每一个表情都生动得可以传情,每一个瞬间都值得载入史册。  我看她,我觉得此生的意义就是极其有领悟性地享受。生存的意义就是有好知好觉地生。  
她打电话,接电话。她的台子上有至少三部电话,有传送文件的传真机,有普通的有线电话,还有她随身带着的小巧漂亮的手机。人还真是麻烦,为什么不能心灵感应呢?为什么一定要用语言呢?事实上,语言不见得是一面心灵的镜子,即使可以反射,也不见得真实。你看他们,尽管有声音可以远距离的联络,可有时面对面的手舞足蹈也并不能向对方表明自己的心意。或许他们也不屑表达或不想表达罢。也许语言正是他们保护自己的工具,谁知道呢?  
我每天要看她接几十个电话。碰见开心的,就可以看见她从嘴角和眉眼里荡漾出来的笑容。  她的笑容真的是很美,尤其是当她接到他的电话时。先是抿着嘴角,一丝小小地象丝绸一般的微微皱褶,一会儿漾到上眼,一会儿漾到唇角。隔着玻璃我虽然听不见她音乐一般的声音,可是也能感觉到她蜜一样的欢喜和幸福。  
其实恋爱的享受是爱,不是被爱。爱是一种能量的滋生,是获得,而不是消耗。 喜欢也好,迷恋也罢,都象是一种让心胸扩张的动力,让自己觉得成天想飞,飞来飞去怎么也不觉得累。就是用这种能量,让我有足够的勇气和欢乐去觅食。觅食为了生存,如果有让生存变得快乐的动因,何乐而不为呢。  
唯一让我觉得不幸的,就是她从来不认识我。她既不知道我的存在,也不知道我的为她存在。 她从来感觉不到我也是一个有爱情的动物。由此可见,被爱如果无知无觉就无所谓获得不获得。如果喜欢,即使是没有回报,血液里依然激动着一股热能,要知道,有能则生,无能会死的哟。  
那天她搁下电话闷闷地走出去,我就有点替她担心。  
我看见她出了玻璃大厅,上了玻璃电梯,又从比天空还要蓝的玻璃大楼里走出来,就一直盘旋在她身后追随着她。  
她去的地方倒是不太远,就是她银行对面的中医诊所。 我很庆幸我不是人,没有人的那么些烦恼,活就活,死就死,没有那么多的担心麻烦。  
我见她郁郁地推开了那道风铃作响的门,在门里门外之间迟疑了三秒钟。就是那三秒钟,让我竟一时忘乎所以地跟了进去。那是一个多么小的空间啊,我一进到里面就醒悟到自己的彻底失态,继而立即掉头想走时,就被那些玻璃当头一棒地撞跌落到了他们药柜的角落里。    
中医老太婆的手还真的是很温暖。  
我象一件东西一样,被她那厚实的手从玻璃墙和药柜的缝隙里拿了出来。我没有走,也没有动。我知道,老太婆很诧异我的不走不动。她嘴里念念叨叨且大惊小怪地在说:“唉呀,它是跟着你进来的哟,美女!”  
我差点被她感动得痛哭流涕了,如果我是人的话,我差不多就要抱着她放声大恸了。这么长久了,总算有人理解了我,看懂了我,我真是没有白活啊!  
我的美女终于定下神来俯视我了。从来都是我俯视着她,我在高高的空中,观望她,时而用左眼,时面用右眼。我看她千百遍,每天用不同的角度。今天终于得到她的目光了。  
我和她对视着,时间僵持在那几秒钟。那是我向往了一生的几秒钟,也是我用一生来迷恋的一个梦境。  
我象是深潭,她象是浪花;我象是古树,她象是花瓣。她飞溅出我的生命了。  
老太婆把我的身体轻轻地放到了门外,可是我的嘴依然是大大地张着。我也不知道此时的我为什么如此地失态。即使她用手指试着去合拢我的嘴,我依然张着。  
我定定地看着这个再次离我而去的人,心酸让我几乎闭上了眼希望又让我再次睁开。她在一声惊讶的“它不会要死了吧?”的感慨之中,止住了离去的脚步,再一次回过头来,有点好奇地观望我这只不灰不拉及根本谈不上漂亮的红嘴鸟,我这只动物终于明白自己其实真的只不过是一只普通动物,即便你再有心,你不过只鸟而已。  
我的下巴合了一下。我听到了她们安心的尖叫。  
我甩了甩麻木笨拙的头颅,收了收蓬松的羽毛,昂首一顿足就展翅飞出去了。  
我听见了从我身后的玻璃屋子里涌出来潮水般百感交集的交响音乐。

忧伤秀


快乐的时候,智慧就象那笑的声音,只有出没有进;一旦郁闷,聪明又象虫卵,梗你的胆管阵阵疼痛。  
还是忧伤得好。忧伤有一种雨天的朦胧,是一种音乐、一种浪漫、一段诗。  
忧伤的感觉不紧不慢,不卑不亢。没有大喜过望之后的不过如此,也没有燥怒之前的气逼及之后的虚脱。  
忧伤的时候,你可以听诗,可以弹歌,可以看风,可以写味。  
因为心绪平和,所以思维可以緾緾绵绵,曲曲折折,断断续续,秒秒分分。  
这个时候的灵感特别活跃,象缺氧的莲池里一个个吹破浮萍的泡,思维的鱼儿在沼绿里游得正欢。  可以成画,象八大山人的孤鸟冷眉;可以成曲,象莫扎特的葬礼安魂;可以成诗,叹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还可以成菜下酒,还可以诈病拒出。  
忧伤的色泽也很美,有时绿得象长苔的雾,湿得象滴水的檐,稠得象岩浆的山,脆得象易碎的晶。  用忧伤来陪衬男人,男人叫做深沉;用忧伤来陪衬女人,女人叫做爱情。  
和朋友在一起忧伤,酒不醉人人自醉;独自一个人忧伤,酿艺术成百年孤独。  
忧伤还是一种奢侈。有时间的人忧伤,还健康的人忧伤,钱够花的人忧伤,恋爱中的人忧伤,太渊博的人忧伤,品味茶的人忧伤,看风景的人忧伤…  
如果说快乐的节奏象乒乓球、痛苦象铅球,那么,忧伤就象是打网球一样,它休闲而矜持,沉实而有力,你可以一个来回接一个来回地打,打得不焦不燥,不气不馁,既消磨时光、雅俗共赏,又渲泻自己、淋漓尽致。  
病入膏肓的人是没有能力忧伤的,他们的情绪值下降为零。  
病在髓的人,绝望;病在血的人,痛苦;病在肌的人,燥狂;病在皮的人,忧伤。  
忧伤是一种躲在屋里观下雨、站在阴处望风景的处境,一边对自己顾影自怜、一边对世界充满了向往。  
一个太穷的人是不懂得忧伤的,一元钱就能令他一天开心;一个太疲劳的人是不感觉忧伤的,一张沙发就能令他心满意足;一个忙碌的人是不知道忧伤的,一点时间就能使他恢复元气;一个潜心的人是不记得忧伤的,一丁点灵感就能让他抵达天堂。  
忧伤是一种层次的体验,介于成与不成之间、是是而非之境,是即将到来的焦虑和即将失去的惶恐。  
忧伤虽然是一种情绪,可这种情绪有时也直接影响到人体器官的机能。中医说:喜伤心,怒伤肝,思伤脾,恐伤肾,忧伤肺。反过来说,如果脏器功能欠佳,也促使情绪的发生,就好象肝病的人易怒,肺痨的林妹妹总是忧伤一样。  
一点点忧伤,是生活的调味剂,没有且平淡,太厚又腻味。如果能恰到好处,不仅可以怡情,还可以是成就艺术的毛坯呢。  
能产生忧伤的人,其实已值收获期;能欣赏忧伤的人,其实已经病愈。  
享受忧伤是一种境界,既不沦陷人生的忧伤,也不躲避忧伤的人生。  
忧伤是午后悠闲的茶,甜中诉苦,虽苦却甜。

与灵共舞


一扇门,一扇玻璃的透明弹簧门,一扇需要至少十七磅的力量从里向外推的单向门,一扇一个三岁的男童在内里怎么踢怎么推也不动的门,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既没有行人也没有访客的安详午间,在我若有所思的注视下,忽然间自动地开了,开到一个人肩宽左右的尺寸,空不见一物,象一个动画片里的童话场景,门铃在日常开门的习惯中照样嘀嘀地响,随即又重新弹回去关上了。   
我呆呆地注视了这个门良久,一时竟不知该用怎样的心情来作反应,企图用“想”来找出一个合适的也能接受的理由。  
鬼的故事虽也是听说过了不少,从小说到电影,更多的是从生活中人们的口口相传里以及一些模糊不清了的他人的记忆里。但是,如果一只花瓶在桌子上突然地自己跌倒并且滚落打碎,我宁愿相信那是风吹的;如果一台电视机在无人操作的房间自动地打开,我宁愿相信是周围的磁场感应;如果一只闹钟在不正当的时候闹响,我更是首先要怀疑其质量的偏差;如果电灯自动地亮起,门铃自动地响起,半夜里打印机自动地运行,独自在家听到屋子里有异响……所有的不在自己控制中的一切,我们都会尽量地为它找出一个合适的借口,而不愿退到最后的防线去确认那个在黑夜里提都不敢提及的那个字——“鬼”。  
我相信,每个唯物论者或者说无神论者都会这样说——鬼是不存在的。然而,我还是相信,身外之物有可能会出问题,认知身外之物的我也有可能会出问题。物质世界完全有可能不在我们的预期中运行,有机的生命也完全有可能不在自己的预期中如常运行。为此,人们用幻视、幻听、幻觉来否定自己或否定他人!  
因了未知,人才有想不通的地方,也因此而产生了“好奇”这样的情绪。人对于灵异之说,从来就是持着这样一种“半信半疑、将信将疑”的好奇之心。  
这个物质的世界里,有许多有形的,我们可以看见,能够认证的东西,比如木头;更有许多无形的,我们虽然看它不见,却依然能够认证的事物,就像磁场。这些有生命力的和无生命力的物质组成了这个表面上已为我们所认知的世界,我们管它叫做物质。在这个物质的世界里,我们生存,和许多动植物一起,吸收着空气里的氧和其它成分,而一些更微小的生命也正靠着我们,依赖着我们所提供的养料而和我们一起生存着。大气层是我们的外环境,身体又是其它生命的外环境。一种生物寄存着另一种生物,一个生命环扣着另外一个生命。我们的人类生命的保卫战其实就是从机体开始的,生老病死其实正是这场战争的输赢。  
我能够想像我的身体,对于某些微生物来说,是多么美好的家园。我的眼睑里有衣原体,我的鼻粘膜里有链球菌,我的肠道里有虫卵,我的肝脏里有病毒,我的趾甲里还有真菌……那么,我不能不这样去想象,如果我也是别的生命的空气,就好象我们伸出手去什么都没有,甚至我们可以在这个空间里自由地手舞足蹈,那么,是否真的存在着另一种生命(如果也能称之为生命的话),正和我一样,在我的周围手舞足蹈着,只是它还不能为我所看见、所认知,而这样的无形又无知之物,我们一直称之为“灵”。  
我甚至又想,自己或许也有可能会是别的生命的珍宝的,他们在另一个世界里存在着,和我们相安无事地存在于各自的空间里,只是偶尔地也会需要从我们这样的宝贝身上採撷一些能量;或者说,我也有可能是别的生命的“上帝”,他们同样试图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来和我们交流,或企图得到我们的援助……世界是多么的奇妙,当我独自一个的时候,其实并不止一个灵魂在那里,而是有着众多的生命在一齐分享着氧料,如果他们也需要的话。  
住在人的机体内,我成就了我。而一旦出了人的机体,相对于他人,我也许便就成了灵。都说灵无形,却有能量。只是,眼前的我还不得不迁就这场物质的人生,灵异的世界,且留待下辈子了吧。  门,莫名地开了又合,我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来说服自己,于是,我只能将之推托于“灵”。忽然感觉生命是这样的精美绝伦,在我们与灵共舞的时候!

等待神经冒烟


烟者,或一柱香慢慢祈祷,或一支烟细细揣摩;可以是森林大火的某名火种,也可以是炉灶烈柴的精心策划。  
有人喜欢收藏,先是床头柜上的一件,日夜守望;后是一抽屉、一厨柜、一房间、一地库,也分不清哪一件是生命之最,也记不清哪一年的珍爱什么模样。兴致依然不减,享受自在身心。  
有人逛街,志不在物,而在消磨。时间不喜欢空白,心灵也不喜欢空白。行得街来,五官忙了,这么多不花钱就可以喜欢的物,一下子想着要怎么地努力赢取,一下子又想着该怎么样地从容地受用。肌肉在闲逛中舒张收缩,说煅炼又不用花钱,说消耗又不知疲倦,时间一个钟点接着一个钟点,不讲目的,只讲过程。  
有人喜欢写作,写的什么东西不管,写出去谁来鉴赏也不管。不理别人喜不喜欢,也不在乎原则与对错。写就好象一支钻底的头,一旦埋下去就一个劲地向前啃噬着,也不理会出来的渣渣有多乱,也不理会这个钻研值还是不值。享受啊!享受在一种掏心掏肺、倾囊相出的境界。  
有朋友忽然一日脑子发热,买来一台近三万元人民币的数码专业照相机,把银行户头上的账目变成了负值,然后忍住割肉之疼,折价卖了他的“小老婆”另一台“佳能”,以此来换些柴米钱。从此日日似祥林嫂一般地思索:“我至少应该留住我的50mm 1।8(镜头)的!我怎么会连它都给卖了呢?!”  
过程是需要人来享用的,不在乎什么技巧,也不论用什么方式。  有人喜欢花钱,说“钱如果不花它就是纸张”。花钱的人自有它很多道理,也有很多经验,比如:钱越花越有啦,会花才会赚啦,花钱买享受啦,花钱买前途等等。爱花钱的人钱花得很快乐,如果让他出街一分不出,他会憋死。而节省的人却恰恰相反,花了他的钱那是割他的肉,肉割得越多越是疼痛,左疼右疼不如要了他的命。省钱的人的全部乐趣,就在于帐面上数字的不断累积。  
要说省钱,人人都喜欢。因为钱总是显得不够。有了汽车,想要飞机;有了长寿,想要青春。出门逛街,看见货架上50%的折扣,哇!开心!看见70%的折扣,哇!更开心!出去逛了一圈回来,虽然花出去的总数超过“花钱”的人,可是来回一算折扣,哇!开心死掉了!  
有什么比“开心”更让人开心的?!  
人人都有脑子一热的体验。有人脑子一热,小则是一个想法,大则是一个决定。想法也好,冲动也好,都是一个神经脉冲,从大脑一出,接下去就该是执行运动了。试想一下,如果将冲动扼杀在过程中,而不充许它的执行,那该是怎么样的一个痛楚?这相当于把一个太太带出去逛街又强行剥夺她正对一件心爱物品的陶醉;从一个严父手里拿走他即将交到劣仔手里新年的压岁钱。  被掣住的,可能是一个动作,也可能是一个倾向。其实人不是他人,人人都有自己的独立的神经元和冲动,谁既不能替代谁、也不能代表谁。  
前些天在网上有一地场面红耳赤的辫论,时间长达几周,每天开启信箱都是几十封邮件。争执发生在居住美国的大学同学之间,争得题目是:到底是中国好?还是美国好?这些已经成为国际精鹰的人,旁证愽引,口若悬河,虽然听不见刀光剑影,可是也能看见他们头顶上的硝烟。我静默且兴致盎然地观战,希望这青春期末的激情能持续永远,即使到了六十岁、七十岁、八十岁,这些雄性冲动的激素依然分泌,生命的情致乐趣依然活跃。争论不在乎题材、不存在对错、不追究是非、不关乎你我,争论的乐趣在于比谁的思想燃烧得更加热烈,气焰更加嚣张。  
激情象一片色彩,附着于灵魂之上,让生命有了光泽。于是你看见了灵之舞蹈,雀跃于肉身之上,你看见了火焰,点燃了平凡一天。  
高烧谵妄的朋友斥我:你需要的是一个70-300mm的长焦(镜头),还等什么?  
等我的神经冒烟喔!

2007年8月3日星期五

释放


我通常会觉得,如果我说得太多,接下来一定会有相反的事发生。比如:夸耀配偶,发生婚变;眩耀财富,丢失工作;突出智慧,遭人白眼等等。就好象幸运在你的蓄集中,因膨胀而泄漏,点点滴滴地流失,夸耀像挥霍一样,令人有清仓后的气馁。
喜欢说话的人,通常智慧都看得见,好也罢坏也罢,仅此而已,象一轮透明的球,百回千转还都在注视之中。有意思的是那些缄默的人,他们不说话,眼睛在黑暗里褶褶闪动,脑筋象千年的地蛇肥沃而缓缓蠕动着,五脏六腑都在长期酝酿的吸收中,一旦暴发出来就有点吓人。智慧也好,情绪也罢,人的潜力有时真是难以想象。象莫扎特这样的才华横溢的人,早夭其实也是必然,谁让他在那么短的生命中写出那么多的辉煌曲子呢。
有人说,癌症通常是挑那好人或者是脾气特好的人。所谓的好人,也就是那种特别能够隐忍的人,顾全大局,舍已利人的人。好脾气的人不是因为他们没有脾气,而恰恰是隐忍或克制。这种不能够顺利释放的人,就好象日积月累地蓄积了不良能量,不能从情绪出发,不能出汗、出血、出泪,上不能吐下不能泻,隐忍了数十年的毒气只好恶变成了肿瘤。应验了中医的一句话,不通则痛,气滞血瘀。
智力的释放就是成就,情绪的释放就是艺术,体力的释放就是青春。
荣耀不能释放太多,释放多了就是炫耀,是遭人暗算的把柄;幸福也不能释放太多,释放多了就是满足,是令自己麻痹的鸦片;才能不能释放太多,释放多了就是职责,是牵肠挂肚的负荷;美丽不能释放太多,释放多了就是浅薄,是令人迷失的陷阱。
释放是一种技巧,也是一种学问。生命要释放,机体要释放,情绪要释放,能量也要释放。
在机体之中,好的能量是喜悦、兴奋、激动,坏的能量是悲愤、痛苦、伤心。好的能量释放出来通常可以感染他人,让别人能量增长;坏的情绪如果克制,那就好像把一支利剑指向自己。指向自己一天没有问题,两天、三天、十年、几十年,想象一下,那是什么样的人承受着什么样的负担啊!
有个朋友很喜欢听隔壁邻居吵架,她说:“他们多幸福啊,天天有架吵。”这话听起来很荒谬,但细想起来,却也有很多的道理。吵架表示发泄,夫妻对吵表示互相开诚布公、毫不忌讳。不要猜忌,不愿隐忍,不容虚伪,不肯做作,打破怀疑,要的就是光明磊落!
如果说失眠也算是一种顽症、是令人生不如死的懊恼,那么,释放至少算得上是一种良药了。
做个好梦吧,俊男美女们!

2007年8月2日星期四

二月即景

曾经有一个早春的闷雷,随几点清脆而琐碎的玻璃击打声,窗纱渐渐透光了。
世界依旧是一片的银白。细雪飘舞得毫无声息,一丁点儿,只是当你用还不曾点亮的黑暗作背景的时候,泛出轻巧的银光。
冻过的、没有来得及洒盐的地面结了一层薄冰,在脚底下发出吱吱的脆响。雪依然是一只只的白色趴地小熊,瞌睡地孵在长青的绿叶和台阶上。大地象是一块加了双份奶油的生日蛋糕,看不到边界,尽是装饰。
有人用才出被窝的手往行人道上和车库门前撒盐,从手指间滚出去的大颗晶粒令人想起小时候贪谗的冰糖。很快,冰糖就满地都是了,衬在油黑的车道上,想必回来时冰要成糖水了吧。
月亮在树枝后面的云层里浮游着,透明得象个影子。风在树枝间摇晃,从一个枝丫攀到另一个枝丫。树摇晃成舞蹈家杨丽萍的样子,一会儿是尖尖俏丽的手指,一会儿是婀娜扭动地腰枝。
红河谷(Rouge Valley )在车轮子的桥底下旋转登场了。红河(Rouge River)象一块跌破了的翡翠,弯曲地撒在丛林的峡谷里。听不见的溪声涮洗着那些晶片的声音,却看到了它的执着,依旧从右边的峡谷穿出,到左边地丛林消失,北上至安大略湖(Ontario Lake)。
银屑花开始起舞了,整条街都成了它的舞台。黑色夹冰的地面在风里倾斜,那些西米粒一样的东西在车轮子下梭来梭去,象一片流云。世界变成了一只大筛子,所有的白色粒子沉淀在地面,好象要被筛成汤圆的样子。风在车子外面呜呜地作响,汽车也开始了冰上舞蹈。
很快就有了两条灿烂的长龙,一条是迎面而来的车前银光,另一条是背身而去的车尾红灯。在这个银色而慎密的氛围里,汽车开始摆脱车主的控制而争取它们自由的爱情。很多个被追吻过屁股的车被迫停在路边,走不出五分钟,就又看见多一对车。
那群每天象五线谱一样点缀着电线的肥胖鸟雀们,今天也不知了去向。绿灯在银风里摇晃,一面枫叶国旗被吹开了一只小眼睛。
什么时候开始,天竟然有些开了。郁闷的天空里忽然有了灰色硝烟一般的流云,而流云的背上据然染上了橙色的金边。风象一块抹布,三下两下,混浊就被抹开,天空又露出了湛蓝的窗户底色。
……
也不知太阳在那些奶油蛋糕上舔了多久,入夜时,曾经流糖的雪面又重新冻结出一层薄冰。道路的两边,所有的阔空地面,在屋子橙灯的褶褶映照下,据然折射出一片片静静的湖泊样子。于是,房屋在湖泊中央,路灯在湖泊中央,行人在湖泊中央,汽车在湖泊中央行驶。
谁家的圣诞彩灯还在屋檐前缭绕着,让水晶宫梦想成真。

在别人的眼里


还在中国时,我通常很在乎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形象。每天清早出门上班,站在穿衣镜前总是要花上十几甚至二十分钟,不断地整理并搭配不同的衣裙,大到哪套款哪双鞋,小到配戴的装饰项链和陪衬内衣。出了中国,好象就是出了城市,从此再也不管衣着,鞋要穿走路不痛脚的,下装要穿活动自由的,上装一年四季都变成了一件纯绵T恤,除了下雪天套的一件羽绒外衣,再漂亮的羊绒大衣都在衣厨里沉满灰积了。
  一天去参加朋友的一个葬礼,碰见了二十年没有见过面的同学,第一句话就说:“唉呀,你真的没有变吔!”不由得心中一喜,明白这句话有赞美的意思。接下来,他又说:“还记得当时的你,每晚出现在教室门口,没有一点声音地慢慢走进来…”脸上据然浮动着一丝对昔日的怀念,让我心中怱怱地动了一下:原来自己在别人的眼中是这个样子的啊!
  我们打扮自己,想让别人看着漂亮,让别人喜爱你、赞美你、亲近你、从而乐意和你相处、也舍得倾心帮助,想让自己的外形变成一张容易达到目的的通行证。说来说去,都是在做讨别人欢心再回过来讨自己欢心的事。
  在别人眼里,我们想做一个好人,一个朋友,一个不让人憎恨的人,一个不让人戒备森严的人,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一个有亲和力的人,一个令人欣赏甚至崇拜的人,一个美人或一个完美的人。
  有时别人的称赞来得真是很容易,因为你衣着得体,容光焕发,心情抒畅;有时别人的恭维来得更是容易,因为你职位高高,权力大大,金钱多多。社会象一面多变的哈哈镜子,让你开心得忘记了自己的真实。
  唉,在别人的眼里……
  别人的眼是自己的穿衣镜。有时我们愿意为了镜子而忘我打扮,有时我们自暴自弃索性把镜子摧毁砸碎。不想看见自己的丑陋时,就只当世界上没有镜子。
舍已,为了别人。我们说话小心,怕伤了听者的自尊;我们行事谨慎,怕触了同行的禁忌;我们行为检点,怕沾怠伤风败俗的麻烦;我们规矩顺从,为的是讨大家欢喜。
  因为家长喜欢,所以听话;因为老师喜欢,所以上进;因为领导喜欢,所以奉献;因为朋友喜欢,所以豪爽;因为同事喜欢,所以谗言;因为异性喜欢,所以乖巧;因为人人喜欢,所以不断地粉饰。 
  在别人的眼里,都是另一个别人。
  养育人时,是家长;教导人时,是老师;指挥人时,是领导;倾听人时,是朋友;教唆人时,是同事;讨好人时,是异性;矫情时,是个陌生人。
  假设善良落在镜子里,镜子里也只好从良;假设热情映在镜子里,镜子里也只好友爱相赐。你笑,镜子怎能不笑;你甜,镜子怎能不蜜。
  愤怒不易,无论是做自己,还是做别人。
  其实我们是应该天天对着镜子这样说的:你真好!你真漂亮!你真是出色!你真让人羡慕!你真令人骄傲!看见你真是高兴!我真是爱死你了!
  ……
  与其在别人的眼里做一个好人,真不如做一个好的别人。
  
  

失忆笔记


有一天,正在家里的圆桌子上包包子。透明的玻璃桌面上,白色面粉筑成一层沙滩,沙滩中堆着一骝揪下的均匀面团,余光中一只只地减少。忽然脑子里一空,感觉里面团全部消失,工作到了尾声,不觉心中一喜,觉得大事完结,准备洗手不干。刚放下手里的最后一个包子,定睛看见桌子上依然一大堆面球,诧异得自己叫出声,恍惚里据然有了隔世之感。
如果记忆也象电影一样,可以画面切换,可以滞留可以延迟,有剪裁有稼接,能够分档库存而规律或不规律提取,天啊,生命是什么!
不敢想象,如果记忆只是在大脑皮层上停留一秒或是几十分之一秒,那么接下来的每一瞬对我们来说都是全新,那么每一天都象是刚刚出生,而每一个出生都在不同的年纪,每个早晨第一句都该问:你是谁?
看过一部片子,里面有一个主角患了严重失忆,他的记忆只能维持大约十几分钟,不能持续到次日。于是,每一天他要用大量的照片和笔记来注释谁是谁、什么事他要做等等。
有一部小说,叫做笔记本(notebook), 说的就是主人翁发现自己患了海默氏综合征,快要什么都不记得了,于是悄悄地写了一个回忆录给自己的爱人,告诉他:她是怎样的爱他,即使将来她不认得他,什么也不能记。
走到冰箱前忘记了要拿什么,打开抽屉忘记要取什么,打开了WORD又跑掉了灵感,看见了要找的人却不知道什么要叮嘱。
老了,年纪大的人说;完了,年纪中的人说;算了,年纪轻的人说;坏了,年纪幼的人说。
“老了”是皮层退化,“完了”是负荷太重,“算了”是没有上心,“坏了”是努力失败。所有的记忆丢失中,最可怕的莫不过那不可逆转的生理病退变。
如果失忆,忘记了二十年前,没有了大学经历,没有朋友,自然也就没有了专业,看样子是不要工作了。
如果失忆,忘记了十年以前,没有恋爱婚姻,没有子女,看样子是没有亲人了。
如果失忆,忘记了一年以前,不曾有学历、工作、婚姻、甚至居留城市的印象,没有了就业和失业的烦恼,没有朋友之间的牵挂,大概就是精神病的领域和境界了。
如果失忆,忘记了一天以前,全部都是空白。再不用担心唐小芙说要求的“留着空白来等着我”不可能实现。因为每天都是空白,每个人都是空白,没有历史,每段恋情都是初恋,每天的门开都会吃惊,每一场雨雪都将新鲜,每个太阳都将好奇,每一口冰激凌都要快乐得晕倒,每一声关怀都要感动得流涕,每一幅自己的照片都是十万个为什么……
如果失忆,记忆只有五分钟。你还别说,那还真的是一件快乐的事,从此不再担心帐单,就此不再感觉嫉妒;不知道对比,没有好坏之分;不知道善恶,没有恐惧和悲愤。
……
有的时候,记忆竟可以选择性的被屏蔽。有人太专注于某一件事,其它的事对他来说就是过眼云烟;有人太专情于某一人,其它的人对他于来说就是视而不见。有少年对朋友的托咐视若大义,万不肯耽误,而对父母之叮嘱则过耳即逝,一忘再忘;有老人对往事耿耿于怀,叨叨不休,而对钥匙搁在哪儿却百回不得其忆。
记忆就象一条爬行在脑皮层桑叶上的春蚕,阳光下啧啧地啃蚀出高高低低的印迹,愈是生长愈是深,一旦老到了做茧自缚,生命呀事业呀,一切只剩了一只待赏的蛹。
有朋友告诉我,他珍藏着一句毕业赠言,令他一生不忘。我问他是什么?他惊讶道:你真的不记得了?!一年后他又提起赠言之事,依然温馨地的样子,我又问他是什么?他不再讶异,只是再告诉了我一遍我年轻时留给他的字。
记忆的幸福就象是爱情一样,只在有的人,而不关无之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