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6月18日星期一

野村拾趣(续篇)


我不好意思告诉我妈,我写过一篇“野村拾趣”,记了一些她当年下放的场景。一天晚餐桌前,聊到Dominion和中国超市里的猪里脊肉差价,引得我妈侃性大发,忆起许多从前往事。
在她被落户到“树下”之前,她是随着医疗队的。开始只说是去一年,所以十几个人即使是在偏远的深山老区,也并没有觉得太苦,还煞是好玩。十个月之后省长亲临视察,听取了当地一致良好的反应,说“那你们就留下吧”,这样才彻底下放的。

领队的黄医生去时还有几分浪漫,他带了十几支竹笛和口琴,分别发给同去的男女医护,大概很有搞出文艺宣传队伍的兴致。我妈还与众不同地带了一把琴琴,那是一种有点象月琴的弹拨乐器,我不知道当她弹琴的时候,有没有面对着小溪,或边上还有什么人挥着毛巾唱歌。

那是个炮打司令部的年代,每天集体的晚饭之前,还要举行仪式。

妈说:“我最怕的就是出诊回去晚了。如果你是最后几个,那么还好,有几个人陪你一同唱歌跳舞。可是如果你是最后一个,那就轮到你一个人独唱,哎呀!大家眼巴巴地看着你表演,不唱不开饭呢。”

“那多好玩呀!”我说。

“什么嘛,那是唱革命歌跳忠字舞,千篇一律的。”

“哦,想不到饭前祷告这么早就在中国普及了。”我打趣道。

“刚去的时候还有点不习惯,煮饭和吃饭,都有老表们围着看。”

“难道他们不吃饭的吗?”我问。

“吃,老表一年四季吃的都是掺了三、四成红薯的饭,哪里见过这样白花花的米饭哪!那个时候粮食紧张哟!”

“通常是吃不到肉的。有一次我们好不容易搞到一点驴肉,半夜里偷偷摸摸地煮,煮来煮去,听到炭火兹兹地响,点着油灯一看,原来是看不见乱抓,抓进了一把洗衣粉,唉呀,那一锅的肥皂泡呀,噗得到处都是。”

“为什么不敢点灯呢?”

“怎么好意思嘛!大家都没有肉吃,才弄到那么一点点,只好背着老表吃了。”xiaoyan।com  “那怎么你们就有肉吃?”

“我们也是没有。但是我们有同事在县医院里工作,医院里因为做阿胶要用驴皮,所以剩下的驴肉就内部卖了。我们也是因为有了熟人才好不容易留到的。”

“那后来呢?”

“洗呀!如果放在现在,那样一块驴肉算什么呀,可是在当时,哪里舍得丢掉!于是又打着马灯去到小河边,洗完了回来再重新煮。”

“你们没有自来水呀?”

“你还别说,水倒真是好水,都是山里面的溪水,顶清咯,用竹子一节一节地接回来,生吃都不生病的。”

“那个时候铜鼓很穷,很多东西都要到湖南的平江去买,那据说是当年红军打仗的一带。医疗队常常在派人出诊之余,再派出两个人去平江买吃的。”

“那有十几里的山路,一个来回要花上整整一天的时间。那时没有用扁担,用的是一根棍子,把东西挂在后面放在肩上扛着。有一次,买到一块肉,挂在棍子后头两个人洋洋得意地往回走,回到诊所发现肉不见了!”

想象一下我妈描述的场景:曲曲折折的山间小路,道旁不是丛林就是峭壁。阳光洋洋洒洒地浇着,枝枝叶叶都发出一种晶莹的光线和响声。空谷幽寂,只听见两个不懂事的外乡人的嬉嬉哈哈声,不知不觉声音落了一路,丛林枝蔓都被吸引,时不时地伸肢叉腿地勾一下她们的衣襟,终于钓到了她们那块宝贝的肉。

我忍不住大笑。

“之后呢?”

“回去找呗。又沿着那条山路一寸一寸地往回找,一直找到天黑。”

“找到了吗?”

“没-有-喔!但是也不能不回家呀,天都黑了。”我似乎都听见那延续了四十年的叹息。

“那时啊,分到一只皮蛋都是件很了不得的事,而我们就真的每人分到一只。记得章医生吗?他抱着那只皮蛋硬是不知道怎么样吃。”

“怎么会呢,没有吃过吗?”我觉得不可置信。

“当然不是,他们家过去是工商资本家,从来都是别人做好了给他吃的。所以呀,大家都逗他,说:教你可以呀,不过要分一口给我们。可那他哪里肯呀!你都不知道,那时可是真的舍不得。他说,我不怕,我就跟着你们,看你们怎么吃。”

“什么时候我们再回去看看吧。”我对妈说。

“爬不动了,那可是山区,每一步都是山的阶梯。”

“不会吧,总有可以走的地方吧,我记得山是在周围的嘛。”我说。

“你去的时候我们已经在平原了!去学校要翻过的那哪里叫山啊,那只是小土包。你当它是山吗?”妈不解地看着我。

“我们在医疗队时,出门是要打伞的,伞不是遮雨而是遮云。云就在你的头上和身边飘过来飘过去,下山时,你要望定自己的脚,因为脚下除了一级台阶,之下你就也什么都看不见了,人就是这样在云里雾里走,好象仙境一样。”

“要说,最好玩的就是跟着老表去打野猪了。他们说,想吃肉吗?想吃的就跟着去。于是,一大队人半夜三更爬上山去。”

据说野猪的眼睛在黑夜里是发亮的,这让我想起了一些动画片:黑漆漆的夜晚,月亮在在云里走,眼睛在丛林里走,到处都是游走的灯。

“你也会打野猪吗?”我问妈。

“我哪里会,跟着起吓哄呗。”我才想起她那时还很年轻。

“夜里去打猪,早晨去捕鸟。”

“山里的鸟啊可真是多!有一个人很会捕鸟,他吹出来的口哨,叫得跟鸟儿一样,很快就招来很多只鸟。他捕了鸟就去平江卖,卖出来的钱够他吃一年呢。”

“捕一次就够一年呀?”我吃惊道。

“顶多几次吧。因为他一次能捕很多鸟,而大多数的鸟又是很名貴的。”

哇,青山,丛林,白云,野兽、翠鸟,还有用竹筒一道一道接回来的山溪……

“我们最后离开的时候,管我们的医生说,我到公社去给你们要一点肉来,包顿饺子为你们送行吧。那个医生是一个退伍军人,是当地唯一的一个见过世面的人。”

“那一顿饺子呀,你张姨说:我不吃了,我吃不下去!因为老表们从来都没有看过饺子,于是,里三层,外三层,围得严严密密的,后面看不见的还搬来櫈子垫着脚,里面的那层蹲着,好象跟看戏一样。”

那一定也很舍不得你们走了吧,我没有问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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