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6月17日星期日

野村拾趣


我小的时候,跟我妈去过一个很深的山区,那时我妈正随医疗队下放。
  坐汽车离开城里时,觉得路很长。车顶上面有大包小包的行李,就象电视剧“围城”里方鸿渐一行去学校报到一样,我印象里的车也是拥挤满塞并且晃晃荡荡的。
  我只记得那是我第一次坐那么长久的车,而车让我晕得不行,一路上什么东西总是挤压我的胃,让我左一阵右一阵地吐个没有完。我都不记得我是怎么样烦我妈的了。
  我妈去的地方很远。坐了一整天的汽车,才到那个县城;次日又转了另外一辆车,好半天才到了一个公社;再后来好象就是走路了,沿着田梗弯弯曲曲地走,看见一个净是泥巴地的小商店,好象说是到了生产大队;然后还不是我妈要去的地方,就再走,走得天都要黑了,才看见一栋房子,说是到了,这就是生产小队。我忽然想起那个村名叫做树下,那个大队叫黄皮,那个县城叫铜鼓。
  和我妈一起去的还有两个医生,其中有一名是男的。那个时候那个地方没有洗澡堂,据说是不需要洗澡堂,老表们都在天井里洗。我妈她们自然是不肯啦,倒是那个同去的男医生无所谓。于是,他也去井台提了一桶水,拿了一条毛巾去到了天井。
  天井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空间,落在房子的中央,上面是空空的素面朝天,四周就是黑黑的长廊。那男医生按照城里人的习惯,脱去了上衣,留了一条短裤。就是这个时候,对面的走廊里来了一位妇女,她也提来了一桶水,一边和男医生搭着话,一边开始脱衣服。男医生虽然面红,可还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一件、两件、直到最后一件、一丝不挂!这时,男生忽然害怕了,都不知道要不要拎回自己的水桶和毛巾就赶紧借故逃跑。后面的女人叫着:莫走呀…
  男医生的故事我没有亲眼看见,倒是我妈的洗澡屋我亲自享用过。
  那是一间用一些竹子支在一个墙角的屋子,上面有天空,四周开着无数个小窗。站在里面,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外面来往的行人。妈她们等呀一直等,等到天黑,才悄悄地摸黑进去然后匆匆忙忙地洗,还不敢出太大的声音。那是我唯一的在星光下沐浴的记忆。
  那个村子没有厕所,只有粪池,也不分男女,没有手纸,当地人就用竹子做清理工具。
  那个村子好象就是那一栋房子一样,我对周围只有农田的记忆。
出了门,顺着田梗往左侧出去,不出十几步,就能看见一边山丘的半面坟坡。起初我不知道那些是坟,因为它们的门都做得很大,象是豪宅。整面山坡上,有一扇一扇数不清楚的门,象一只只眼睛。自从知道了那是坟之后,我从来不敢一个人出游到那段田梗,即使有妈在身边,也要用她的身体或是伞之类的东西挡住那边射来的视线。我记得我妈还曾经想要我在那里上学的,大概是我当时已经到了年纪吧,她说:“人家的崽都可以自己去上学,你做什么不可以去?”我自然是死也不去的,因为小学校在翻过去的另外一个山头,而路经的山林子里面也有好多可怕的“眼睛”。
  曾经有人带我去钓过青蛙,我记得是用一柄竹杆子,挂下一条丝线,上面绑着一团棉花,有时也挂一条蚯蚓,然后摹拟小虫飞的动作在水田里一跳一跳地,之后就有青蛙来咬了。那里的水田里好象有数不尽的青蛙,整个夏天呱叽呱叽地,还有许多地荧火虫和漂亮小蜻蜓。那些蜻蜓很容易被捉住,好象它等在那里想你去拿一样。那些的蜻蜓花花绿绿的,很是招人。不过,蛇就不是什么讨人喜欢的东西,却也是到处都是。我很怕那种蓝得发绿的四脚蛇,虽然它不咬人,可它到处都是,害人不敢独自出门。
  一直以来,我妈是谈蛇色变,我想这和她当年下放的经历有关。尽管我们住在那栋屋子的楼上,但是,我妈依然用许多的布条和纸片每晚都塞住门和窗的封隙,生怕有蛇会进来。因为曾经有人一觉醒来,脚一落床就触到一盘冰凉的大蛇。
  那时候,我妈经常要半夜出诊。一旦有人上来叫,不管是几远还是几点,我妈都要背起药箱提一盏马灯随人去翻山越岭。我妈常说,那个时候我最坏,因为我总是偷偷地把她的衣服藏压在自己的枕头下,以便她一起身就会弄醒我。我是强烈要求跟妈一起出诊的,因为黑夜我不肯一个人独自呆在那间屋子里。
  我不肯一个人睡的理由其实是很充分的,只是他们大人从来不听。
  我妈屋子的对面,是一间很大很空的厅,象屋檐一样,从它上面可以望见整个的天井。那个厅里,停着一只巨大的棺材。我很怕那只棺材,因为棺材联想到死人和鬼。据说那只棺材是一个老头的,那老头没儿没女也没有老婆,所以给自己早早准备好一副棺材。更要命的是,那老头有偷人的习惯。
  我问我妈,人怎么能被偷呢?我妈总是敷衍,有一次被我问得急了,就说:“怎么偷不到,等你睡着了就用布袋子把你装进去,然后往肩上一扛。”更甚的是她身边的朋友还添油加醋。你说从此之后,我还怎么敢一个人在屋子里睡?

不愿睁开眼睛


早晨的眼睛永远是不想挣开的。灵和肉在地平线泛白时交接岗位,没有厮杀,却有挣扎。
  当收音机里的音乐在你定时的秒钟里准确地Turn On,你的裹浆饱汁的梦就被无情地割开了一个口子。你虽不睁眼,也还是眼睁睁地看见了美梦象一张被暴光的底片,瞬息间什么都遗失了。
最惨的是被震碎了的心窗。随着梦眼的张开,心眼一开就又回到了人生。重新感觉空气、感觉物质、感觉声音。这时的声音是最讨厌的。眼可以用不挣开来回绝光线,手可以用不运动来回绝触摸,声音就不行,它直冲你的鼓膜,让你恨不能象一道会飞的气流,能够瞬息遁灭。
  灭掉那个讨厌的声音来守你的心。你的心就好象一栋房子,那是你的私宅,你竟可以在里面为所欲为、甚至胡作非为。
心灵的窗户开阖不易。它象芭比娃娃的眼睛,好的时候流利婉转,不好的时候挣一只闭一只,再坏的时候想开的不开、该闭的不闭。
  关上心灵的窗户,守住自己的想象。
  你的想象有时真是美好,象鸦片。你的鸦片烟雾象透明成丝线的云,丝线飘荡在蓝黑无底的天空,无拘无束。有时封住出口的碍物其实很简单,只是一个谗言,它象一枚令人窒息的塑料胶袋,阻你漫不经心。有时意志实在坚定,挂自己在一面高高的墙上,你死拼硬挣也不肯下到其实已经的地面,英雄的脸上以为还有照耀。你的屋子里不是布满了鲜花就是布满了荆棘,这要看你的心情。有时你中意赐死自己在穴里,享受悲烈豪壮、凄美绝艳。有一天,忽然有人为你开启了一扇窗,在你不经意的时候,你吃惊于天外之外还有天。
天外之天本来就有的,只是我们不屑睁眼。
为什么要睁开眼睛呢?不是每个窗外都有蓝天、每个蓝天都有彩虹的。
如果想象就能创造,创造就能实现,实现就能拥有,拥有就能享受,享受就能满足,满足就能死,死就能够永远……
  永远不是目的,死不是目的,享受不是最终,拥有也不能尽兴。
创造的美感在于创造有磨难历经,愿望的美感在于总有一枚吃不着的葡萄。
  被蒙上双眼而不断拉磨的驴也许是没有怨恨的。撕开蒙布之前我们不知道自己是驴,撕开蒙布之后我们不认为自己叫驴。
闭着眼睛,世界就是自己的;睁开眼睛,自己就是世界的。
闭着眼,感觉在灵;睁开眼,感觉在肉。
如果灵与肉能够互通,能够交换,能够合一;如果灵能够自由出入于肉,而肉又能够自由支配灵。管它肉眼还是灵眼呢,管它看见还是看不见呢。
其实窗户也是可以着色的,配一副适合自己的眼镜就能抵御和过滤外来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