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6月25日星期四
赤脚医生(从医记之三)
赤脚医生是文革时期的名称,是指那些经过简单培训、就地取材(人材或药材)、背起小药箱行走在田间村角、给农民的就医问诊提供最大方便的那一种,真的赤不赤脚我就不知道了。
我不能叫做赤脚医生,不过,我可是真实地体验过赤脚医生的生活。
一九八四年的夏天,各种传染病在红星的那片小镇子里流行,菌痢、疟疾、伤寒、甚至钩虫、丝虫病。也不知道这种情况延续了多久,当地的人见怪不怪,感觉这就是正常的生活。起初,我还正而八经地发了一篇“红星地区传染病流行及分布状况”论文在当地的医刊上,之后也就入乡随俗地习以为常了。
医院里有很多专业“发烧”友,当中一大半医护人员都是当年的知青和下放干部,充满着小资情调,隔壁学校有一个老师,曾经给我弹过一首琵琶“阳春白雪”,弹得热情洋溢、跌宕起伏,让我很有深山撅宝之感。我们的外科主任曾是上海知青,作为工农兵学员被当地推荐上了九江医专之后,非常之珍惜和热爱这份工作,碰见我就是一大堆为什么,弄得我几乎不能招架。
有一天,和外科主任同过学的化验室主任张对我说:“跟我去查丝虫吧。”于是我就跟了他们一行人出去。
那个丝虫普查的行动进行得就象拍电影一样。
午夜时分,几个人开着一辆救护车来到了一个村子,整个村子黑漆漆一片,莹火虫星星点点,蛙声此起彼伏。我们的手电光象一道通往天堂的路,笔直地向一栋栋农舍照去。
丝虫病的典型症状是象皮肿,也就是丝虫侵害淋巴系统之后引起来的一系列炎变及阻塞症状,皮肤的上皮角化或出现疣样肥厚,如象皮之粗厚而得名。丝虫的微丝蚴每晚的9-2点钟出来周围血活动,等到宿主睡着后就可以采集样本了。
村子不大,看样子工作做得不错,各家各户的门都是虚掩着,没有灯,人们都毫无戒备地睡去了云雾。
支呀一声推开木门,把马灯略微地照近,对着床铺上昏睡的每个人的耳朵都喀嚓地扎上一针,拇食指一捏,血样就滴出来了,当场涂片,按次序和姓名存好。
.....
更象赤脚医生的,是农忙时,医院轮到我去乡舍送医送药。
乘坐救护车,象乘坐在一枚游乐场的转椅上一样,在半高的山里面颠来绕去约莫两三个小时,在一个四周都是稻田的村子里,救护车把我放下然后就走了。
一个大约是村干部模样的人,领着我去了我的临时住处。那是一排新建的平房,屋子在村子的角落,顶头只住了一户人家,其余的五六套都还空着,他挑了其中的一套给我,然后自己就再次走掉了。
房间很多,大门没有锁,窗户没有玻璃,房间连还到一个天井,天井中空对着天阳,后边还有一个材灶间,房子外面几十步开外有一个简易茅房,贮集肥料之用。也不记得我的套间里面到底有多少间房,只记得中间的有一张单人床,于是我挂好自己带来的蚊帐,全部家档(诊箱、简单衣物、洗嗽盆、笔和日记本)都围绕着这顶蚊帐。那时酷爱书信,那个邮差,那一周每天只为我一个人服务。
傍晚的时候觉得天空特别大,红色的晚霞映照着一栋小房、一只板凳和我一个人。天越来越暗,趁着还未全黑摸进这个新的住宅,用个凳子抵住木门,再躲进蚊帐,把四周帐折在草席之下压紧,然后开一个小半导体贴在头边就那样战战兢兢地度过了第一个陌生无助之夜。
随着公鸡啼叫,黎明前的天亮令我如释重负。在一个人的天井里面洗嗽完毕,拎着我那只带耳朵的大搪瓷碗去食堂打早餐。
食堂搭在一个大大的草蓬子里,有两个师傅在里面为一早下田回来的农民准备好了稀饭和馒头,我也混在农民一起排队,不断地接受各种各样地打量。
时值七月下旬,早晨的八点对农民来说已经是很晚了,喝完粥的农民开始第二次下田干活。我也背起自己的药箱、一顶大草帽、一个军用水壶、一双塑料凉鞋、把长的衣裤卷挽到最高限度,开始我人生第一次的田头巡诊。
药箱是一个长方型的人造革盒子,里面有许多格子,分类摆放着各种注射剂、口服以及外用药。抗菌的有青、链霉素、庆大霉素、洁霉素;退烧的有柴胡、奎宁、扑热息痛;抗暑热的十滴水、清凉油、藿香正气水以及外用的龙胆紫、红汞和伤湿止痛膏等等。
盛夏的太阳那时就象一枚火球,整个田野很快被烤成金黄色。 我脚着柔软的塑料凉鞋在田梗上行走,不时被横穿过来的稻梗或青草划出一条条血痕。村子不是很大,田垅却是不少,有时走半天碰到一棵大树,就坐下来乘凉。记得有一次坐在垅边的一棵大树下,有一条黄牛甩着尾巴地不时地斜眼看我,我们两个四目相对,就那样肆无忌惮地一眼斜过来一眼斜过去,那时热风微微地吹来,空气里稻香混夹着牛粪味,远处一星点埋头稻谷的声音,额头的汗水无辜地流下来,忽然就有了一种世外桃园的逍遥感。
那时行医的胆子也真叫大,给人注射青霉素时,只问“从前没有打过呀?”如有,就给人打了,而链霉素的皮试就连想都没有想过,更没有一旦过敏的抢救器械和药品。用药最多的,就是疟疾,由于被蚊虫叮咬而传染,几乎家家都有传染病人。当你跟着带路的人进到阴暗凉爽的农民大屋时,看见圈缩在床上裹着一床棉被还在瑟瑟地发抖的人时,就知道又是一个疟疾了,当地人管它叫打摆子。
背去药箱,到一周后返回时轻轻的,带去的奎宁用得一支也不剩了。
也许是因为从头到尾只有短短的一年,红星变成了我一生当中最有诗人的意境、最难忘记的日子。
雨打帐蓬
有一段广东音乐叫做“雨打芭蕉”,描述的是一种淅淅漓漓的碎雨、打在青翠的芭蕉叶子上的诗情话意,音乐抑扬顿挫、优闲自在。如果以为雨打帐蓬有如雨打芭蕉,你就大错特错了。
第一次体会雨打帐蓬,是我第一次camping,在algonqun。
那天,兴冲冲的支起帐蓬后,发现帐蓬顶据然是一层透明的网纱,站在里面,可以清晰地看见外面的天空和树林!一时兴致大起,坚持拒绝覆盖上再一层密实的蓬罩,自我陶醉在一种:夜晚看星星地美妙、清晨由枝叶间的阳光弄醒的浪漫。睡到半夜,冰冷的雨滴一点、二点、辟噗一片地落在了脸上,才惊得连忙爬起,这才发现原来最后的一块布的作用原来是挡雨。
第二次雨打帐蓬,还是在algonqun.不是因为没有扎好雨布,而是因为雨实在太大,而帐蓬没有想象的那么牢固。
那晚睡到半夜,外面大雨,蓬内小雨,一边睡觉,一边感觉到脸上凉嗖嗖地一片迷雾茫茫,好象每一滴雨打在蓬顶时,溅碎的水花都争先恐后地跑进帐蓬里来邀功。待天亮从睡袋里面爬起身时,蓬内已经处处潮湿。
第三次雨打帐蓬,应该说是有备而来的,这是在bruce panisula national park的summerhouse park里面。
提早了三个多月,预订了两个cottage 和两个camping site,一共十几个人来自美加四个不城市的聚会,由不得你想当时会是什么样的天气。
这是六月的中下旬。每天都在看天气预报,据说,周六那晚、也就是我们抵达的第二天有雨。也不知道那雨究竟会有几大,问过公园管理人员,说:“接连三天都报是有雨,不过至今未下。”
尽管不以为然,不过,同去的朋友还是很有经验和准备地拿出了加厚的防雨遮布,在支好的帐蓬外面,严严实实的覆盖了一层。雨布很大,四角在树枝上固定以后,据然还多出了宽阔的屋檐,很有门前长廊庭院之优雅感。
朋友说:“我这里还有多一块,要不要啊?”于是,我们的大帐蓬上也罩上了一层蓝色的头帽,起先我还嫌它样子不好看,有损我帐蓬的仪表,后来就知道它是怎么样地救命了。
还没到半夜,在朋友的大cottage的牌床上正兴致昂然时,就听见了窗外淅淅漓漓的雨声。起初的雨并太大,象江南初春的潮雨一样,只是有点阴郁。将近一点钟,六个人一起撤出拥有四个卧室八人滞留的大cottage,二人去了小cottage,四人分别钻进了各自的帐蓬。这时,雨就正式登台上场了。
我们的帐蓬设岸边距湖大约五步开外的树林里,绕过前门,紧挨着帐蓬的林子之外是几块大大的岩石,顺着石头攀援而下,就是宽阔而迷蒙的miller 湖,湖岸不远处有个趸,风和日丽时可以清晰地听见小船在趸边撞击后的拍浪声。我本以为那种水浪拍击声将会是我一夜的催眠曲。
把睡袋裹好身体,开始赏雨。雨点虽然是密集,然而依然分辨得出它们的颗粒;时而是大的,清晰如冰粒,时而是小的,细碎如筛沙。
闭着眼睛,想象自己不是在帐蓬里,不是凭临暴雨,不是身置野外,而是在一家黑洞洞的电影院里,于是,头顶上开始有几百挺机关枪在扫射,冲锋陷阵地永不知疲倦;还有一些花炮响竹在欢歌畅舞,除夕的杂闹没完没了;一道强光在眼皮外面闪过,继之是铺天盖地的轰隆滚雷,象是到了昔日珍珠岛港湾。
好想让雨声小了一点,再小了一点点,战场也好,过年也好,希望只忍多半个小时就可以蒙头大睡。如果说是雨打芭蕉,我担心我们的芭蕉还能摇曳多久。
在一片混乱之黑夜里,我失眠地打亮了手电筒,四处照耀着这座雨中的方舟,光束指定入口时,未紧的拉链口中,一条喷泉正快活地向我的仓内喷涌,按照这种流速,天明时我们的气垫床必成水上游艇。
起身锁紧帐蓬,也不管蓬内已是一半湖水一半陆地,依旧摸黑爬回了自己的气垫,一头侧在潮湿的枕上,顺势将一枚手指塞进耳道。
蓬顶发白时,雨声转为一片片的了,象一盆水在树的枝叶之间不胜负荷的沉重,终于哗地一声就倾泻了下来,节奏如一枚摆动的催眠水晶,很是令眼皮沉重。
有人声忽然站在门外,试探蓬内是否还有生还,猛然一心惊,已经上午十余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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