痨病,结核也,好发于肺。
有同学说,小时候每次经过痨病医院的大门口,都要摒住呼吸,好象周围的天空里布满了结核杆菌,一不小心就会把它们吸入气道。之后就会削瘦孱弱如林妹妹,最终抑郁咯血而死。
三十年代,痨病就象癌症一样可怕,那时还没有发明雷米封和链霉素,死于肺痨的名人比比皆是,如音乐家肖邦、富翁劳伦斯、文学家鲁迅、美女林徽音,有说痨病是富贵病,也有说是艺术病。
我去痨病医院工作事属偶然也是必然。
八五年的三月,父亲去上海开会,不想突发脑溢血被送入附近的“二军大”。父母那时都是痨病医院的医生,父亲不仅是医院、也是省里的痨病权威,他一生病,医院又是出钱又是出力,硬把我从红星借调了回来作为父亲的陪伴,并且工资由他们来付。半年以后,我成了我父母的同事。
痨病医院的住院部离门诊部很远,座落在一个湖水环绕、绿荫成林的市郊外。医院有一辆大巴,每天往返于门诊和住院部之间接送上下班的职工。
从前,开大巴的是一个老司机,那时自己还小,和一群小顽童们拿着大巴的车尾当操场,燕雀一般地叽嚓不停,师付嫌我们吵,趁不注意时总是来一个急刹车,象筛一副散盘的琪子一般,把我们全部梭到了车尾的某个角落,这时就听得“啊!!”的一片大叫,接下来就安静了片刻。如今司机就换成了当年的孩子王。孩子王这时已经成熟地长出一络唇绒,由于没有考上大学,所以跟老司机学了徒,气焰自然比从前削减了大半,见了面的也只模糊地寒暄,再不象童时那样,带着一帮屁虫,对着跌破膝盖一瘸一拐的我嚷嚷“直脚骨哩!直脚骨哩!”
我们家那时已经从住院部搬到了城里,住在门诊部的后面。有时不想被大巴的时间约束,就自己骑一辆自行车去院部上班。
住院部在一个叫做乌沙桥的地方。自行车从家里骑出去,穿过叠山路、胜利路、再经过八一桥,接下来就是一条长长的、两边长满一溜老树绿荫的乡村大道。有时路上有几个不相识的同伴,就禁不住拼比,不甘心别人超过来,于是又赶上去,一来一去,时间就缩短了许多,一个小时的路程这时就变成了四十分钟。等穿过乌沙桥、礼步湖和那个白庙一般曾经被我蔑断鼻涕虫同桌铅笔的小学、赶到医院,站在一大群被白色的衣裤包裹的医生护士后面交接班时,汗水就象断了线的珠子辟哩啪啦往下掉。
痨病医院在我眼里没有那么可怕,也许是从小在这个环境生长的缘故,一草一木都粘着孩童时玩耍的温馨记忆。到了工作,知道了肺结核除非痰菌阳性、从没有用过药物、对方的一口唾沫正距你咫尺、而你又正好孱弱得附合杆菌生长繁殖的全部要求,否则根本谈不上传染。
穿过一个叫礼步的小村子,住院部的大门在一个高高的斜坡的顶端。斜坡又陡又长,自行车每骑到这里就要被迫停下来,然后一步一步的推上去。正对着大铁门的是一个圆型的长青女贞子花圃,花圃的两边的水泥路环形地分别通向一、二、三、四、五号住院部大楼。路两边的绿树参天,整个院子荫多天空少,在炎热的夏日里显得格外阴凉。一号楼的左边是一栋辅助科室楼,里面有B超室、心电图室、化验室、病理室等,我升为主治医师之后,总值班室也在里面。这是这栋楼里、也是所有这些院部楼里最靠近大平间的一个窗口,晚上在这里值班,由于整个辅助大楼大门锁住,护士们只好跑到外面的院子里,从窗口叫醒总值班的医生。我就在那里,多次被半夜的急切敲窗声惊得从被子里刷地一下坐起,直到后来离开医院好久,还有被声音惊到刷地从被窝坐起的梦境,以为那还是有护士敲窗。
医院的太平间在院子的左边最后的一个角落,那个地方离洗衣房和消毒室也比较近。有一次,有一个久病的患者半夜死后身边没有任何亲属。那时做总值班要照顾大大小小所有的病房,任何危重急救的患者都需要到场。处理尸体有一护士和护工,搬抬只好动用值班医生和总值班了。那个病人本来并不胖,由于时间不长身体也还比较柔软,四个人抬着他在星光和一盏马灯的下,感觉手里越来越沉越来越重,白色床单裏着的头颅一直在那里摇晃。穿过杂草丛生的台阶,把他放到水泥台面上,再用一个罩子扣住,锁门,飚回病房。
那时病房里有那样的传说:每逢清明、七月半、过年之前夜必有人死,有时一病房死一个,二病房会跟去一个,死人之夜必闻鬼泣。
我是没有听过鬼叫,不过我的病人说,他们都听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