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4月9日星期五

病人之死(从医记之六)


有天早上跑去接班,由于迟到正上气不接下气地爬在接近住院部大门的斜坡上,迎面看见H医生正步子方方地款款走下来,眼镜背后含着一股怪异的笑。
不就是错过了交接班嘛,我心想着并满不在乎地问他:“昨晚上还好吧?”
“好个屁!”H医生没好气地说:“我的病人Y把你的病人N给杀了!”
我知道H医生非常讨厌我那N床,N床平日里指高气昂,把他那工头的气焰延伸到了病房,弄得人很不舒服,便笑道:“至于这样诅咒人嘛!”
“是真的!!!”H叫了起来。“你赶快上去看吧!”
N床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由于他入院前负责了当地的一些庞大建筑工地,所以自信得有国际警察般的仗义和气焰,在整个病房里,总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那时,N床和X床打得火热,X看起来比N还要年轻,矮矮个头,白净脸,说话斯文,一点没有看出他是本省最大的“军火商”。
查房时,我问他:“听说你是军火商?”虽然这个话题超出了病情范围,可是我还是忍不住地好奇。
X笑了,说:“就是贩卖烟草的意思,因为我手上有好多车皮。”
我翻着他的病历夹,大约明白了似的点点头。
我那时是他们的主管医师。
X有个非常漂亮而挺拔的太太,每天都来医院陪着X,而且要了不符合他病情待遇的独立房,宁愿多花几倍的钱。
N是X原来大病房(六人房)的病友。
N还是我从医以来第一个用金钱来贿赂我并且未遂的病人。那时钱其实不多,他悄悄地把我叫到一边,塞给我五十元,那大概是一九八六年,一个医生的月收入大概就一百多元。我接着那五十元如同接着块烫手的烙铁一样,立即就扔回了给他,也不理他面色有多尴尬。
N长得高挑精瘦,有一副篮球运动员的架子。
来到病房,护士们带我看了看杀人现场:事情发生在开水间的门口、也就是连接东西两个病房的走廊上。
时值夜晚八点左右,病房的工友叫到:打开水了!这时正在公共娱乐室里看电视的病友们陆陆续续地走出来,回自己病房拿空了的热水瓶、并自动地在开水房门口站成了一条队,高个子N就站在其中。没有谁会想到,那将是N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几分钟。
这时,病人Y出现了。
Y是一个谨小慎微的人,换句话说,也就是一个十分小心眼的人。Y说话时有一种文绉绉的江南官腔,虽然我并不管Y床,不过碰上夜晚值班、巡视整个病房时,对他也略知一二。Y是某部门的一个技术人员,肺上面的病不重,可是心总有解不开的结。
那晚,在电视房,Y一人占着两个位置。N说,让一个出来!N是替X争这个位置。Y心里有气。
开水房门前灯光暗淡,当Y向队伍走过来时几乎没有人注意,谁也没有看见Y的表情。
N觉得有人向他碰了一下,一回头看见Y正向后退去,手里拿着一柄水果刀。N低头看看自己胸前,说了句:“你来真的呀?!”随即倒下去。
据说,那一刀正刺中左胸第三、四肋间隙,也就是说直刺心脏,鲜血飙射出来令N当场毙命。
事后听说,Y在公安局在押期间,曾征求Y家属意见,说:“根据Y的精神状况,允许保外就医、缓判死刑。”而Y的妻子说:“让他去死吧!”
没过多久,就听说Y被执行枪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