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6月9日星期二

解剖室(从医记之一)


不能说“终于考入医学院了”,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读医科。
报医科为第一志愿是在母亲的迫胁之下纯属偶然。我本来的第一志愿是“地质勘探”,父亲一边看报一边支吾地打发我说:“唔,好。”是老妈一手救下了我这个医生。
刚进医学院时,还不到十八岁,身体象面条一般细长,着一件红色的灯芯绒,两条小辫傻呼呼地前后晃荡。
什么课还没有开始上,年级安排新生去教学大楼大扫除,班上的其它人被安排在哪里我记不大清楚了,只知道自己的这一组是去了解剖教研室。
解剖室设在教学大楼的一层。进得门来,往左手边一拐,一股阴凉的空气夹杂着浓重的弗尔马林味道扑面而来。
整个大楼的一楼全是解剖室,左边的是生理解剖,右边的是病理解剖,也差不多就是解剖陈旧的尸体和新鲜的之分,陈旧的是健康的、标准的、被弗尔马林浸泡过了的,新鲜的是指刚死的、有疑问需要弄清死因的诸如此类。 解剖一个新鲜的尸体看起来就象剖一头死了的猪差不多,味道之腥臭令人几周不思饮食,这是入学几年之后才体会到的。
给我们打扫的实验室里并没有看见明显的尸体,也许是新生的缘故,除了门口挂了一个人体骨骼模型之外,都是一些玻璃柜子和一些坛坛罐罐,并不象危言那么耸听。
那个峥狞的骨骼起先是吓了我们一跳,几个女生跳得尤其是远。之后,象动物世界里的老虎看人一样,尖叫和嬉闹了片刻,开始逐步向它进军。最先上前的是男生,围上前去,左摸右看,确定是真人真骨之后,抓住骷髅的手臂向彼此张扬一阵,几个回合,也就不再有兴趣。
说好了每人要带笤帚和抹布,去附近的洗手间打来了一盆一盆的水,开始台面、厨柜、瓶子、坛子地一个一个的清扫。
“喔哇!”有人忽然从地上跳了起来,好象看见了鬼魂似的,惊动了所有在场的人。
跳起的人从一个坛子边蹦得老远,坛子依然是被盖子盖上的。
“什么事?什么东西?”
另一个好奇的同学慢慢的凑上前去,打开盖子,再一次跳得老远!
“什么嘛?!”所有的人都开始好奇。
我站在一个女生的边上,那个女生叫凯丽,是从工作中考上大学的,她后来给我形容:考大学那阵,她一边在建筑工地上挑石灰桶、一边复习功课,每日靠一枚鸡蛋来营养自己的大脑。她比我们这些应届生大了五、六岁,显得成熟而稳重许多。自从进到了解剖室,我基本就和她形影不离。
她说:“有什么好怕的,不过就是些死……”一边说着,一边把那个坛子的盖子揭开:
显现在眼前的是一个毛绒绒的东西,圆轱隆咚,是什么呢…..
我忽然间大叫了一声,一下跳得老远,直冲到实验室的门外!
那是一只还没有来得及解剖的、带着毛发的、人的头颅啊!
之后,有大胆的男生就一只一只坛子的揭开盖子观看,只听到他们念念有词地说:“肝脏”“......”
我最后的清洁工作,是在硬着头皮、半闭着眼、用指尖拈着抹布、战战兢兢、蜻蜓点水般地快速作完了应该做的那一份。
那种心情,和后来二、三年后学到局部解剖、抱着一个头颅骨躺在蚊帐里、一边睡觉一边背颂血管神经行走的大小孔径的时候,完全是天壤之别的两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