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8月2日星期四

二月即景

曾经有一个早春的闷雷,随几点清脆而琐碎的玻璃击打声,窗纱渐渐透光了。
世界依旧是一片的银白。细雪飘舞得毫无声息,一丁点儿,只是当你用还不曾点亮的黑暗作背景的时候,泛出轻巧的银光。
冻过的、没有来得及洒盐的地面结了一层薄冰,在脚底下发出吱吱的脆响。雪依然是一只只的白色趴地小熊,瞌睡地孵在长青的绿叶和台阶上。大地象是一块加了双份奶油的生日蛋糕,看不到边界,尽是装饰。
有人用才出被窝的手往行人道上和车库门前撒盐,从手指间滚出去的大颗晶粒令人想起小时候贪谗的冰糖。很快,冰糖就满地都是了,衬在油黑的车道上,想必回来时冰要成糖水了吧。
月亮在树枝后面的云层里浮游着,透明得象个影子。风在树枝间摇晃,从一个枝丫攀到另一个枝丫。树摇晃成舞蹈家杨丽萍的样子,一会儿是尖尖俏丽的手指,一会儿是婀娜扭动地腰枝。
红河谷(Rouge Valley )在车轮子的桥底下旋转登场了。红河(Rouge River)象一块跌破了的翡翠,弯曲地撒在丛林的峡谷里。听不见的溪声涮洗着那些晶片的声音,却看到了它的执着,依旧从右边的峡谷穿出,到左边地丛林消失,北上至安大略湖(Ontario Lake)。
银屑花开始起舞了,整条街都成了它的舞台。黑色夹冰的地面在风里倾斜,那些西米粒一样的东西在车轮子下梭来梭去,象一片流云。世界变成了一只大筛子,所有的白色粒子沉淀在地面,好象要被筛成汤圆的样子。风在车子外面呜呜地作响,汽车也开始了冰上舞蹈。
很快就有了两条灿烂的长龙,一条是迎面而来的车前银光,另一条是背身而去的车尾红灯。在这个银色而慎密的氛围里,汽车开始摆脱车主的控制而争取它们自由的爱情。很多个被追吻过屁股的车被迫停在路边,走不出五分钟,就又看见多一对车。
那群每天象五线谱一样点缀着电线的肥胖鸟雀们,今天也不知了去向。绿灯在银风里摇晃,一面枫叶国旗被吹开了一只小眼睛。
什么时候开始,天竟然有些开了。郁闷的天空里忽然有了灰色硝烟一般的流云,而流云的背上据然染上了橙色的金边。风象一块抹布,三下两下,混浊就被抹开,天空又露出了湛蓝的窗户底色。
……
也不知太阳在那些奶油蛋糕上舔了多久,入夜时,曾经流糖的雪面又重新冻结出一层薄冰。道路的两边,所有的阔空地面,在屋子橙灯的褶褶映照下,据然折射出一片片静静的湖泊样子。于是,房屋在湖泊中央,路灯在湖泊中央,行人在湖泊中央,汽车在湖泊中央行驶。
谁家的圣诞彩灯还在屋檐前缭绕着,让水晶宫梦想成真。

在别人的眼里


还在中国时,我通常很在乎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形象。每天清早出门上班,站在穿衣镜前总是要花上十几甚至二十分钟,不断地整理并搭配不同的衣裙,大到哪套款哪双鞋,小到配戴的装饰项链和陪衬内衣。出了中国,好象就是出了城市,从此再也不管衣着,鞋要穿走路不痛脚的,下装要穿活动自由的,上装一年四季都变成了一件纯绵T恤,除了下雪天套的一件羽绒外衣,再漂亮的羊绒大衣都在衣厨里沉满灰积了。
  一天去参加朋友的一个葬礼,碰见了二十年没有见过面的同学,第一句话就说:“唉呀,你真的没有变吔!”不由得心中一喜,明白这句话有赞美的意思。接下来,他又说:“还记得当时的你,每晚出现在教室门口,没有一点声音地慢慢走进来…”脸上据然浮动着一丝对昔日的怀念,让我心中怱怱地动了一下:原来自己在别人的眼中是这个样子的啊!
  我们打扮自己,想让别人看着漂亮,让别人喜爱你、赞美你、亲近你、从而乐意和你相处、也舍得倾心帮助,想让自己的外形变成一张容易达到目的的通行证。说来说去,都是在做讨别人欢心再回过来讨自己欢心的事。
  在别人眼里,我们想做一个好人,一个朋友,一个不让人憎恨的人,一个不让人戒备森严的人,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一个有亲和力的人,一个令人欣赏甚至崇拜的人,一个美人或一个完美的人。
  有时别人的称赞来得真是很容易,因为你衣着得体,容光焕发,心情抒畅;有时别人的恭维来得更是容易,因为你职位高高,权力大大,金钱多多。社会象一面多变的哈哈镜子,让你开心得忘记了自己的真实。
  唉,在别人的眼里……
  别人的眼是自己的穿衣镜。有时我们愿意为了镜子而忘我打扮,有时我们自暴自弃索性把镜子摧毁砸碎。不想看见自己的丑陋时,就只当世界上没有镜子。
舍已,为了别人。我们说话小心,怕伤了听者的自尊;我们行事谨慎,怕触了同行的禁忌;我们行为检点,怕沾怠伤风败俗的麻烦;我们规矩顺从,为的是讨大家欢喜。
  因为家长喜欢,所以听话;因为老师喜欢,所以上进;因为领导喜欢,所以奉献;因为朋友喜欢,所以豪爽;因为同事喜欢,所以谗言;因为异性喜欢,所以乖巧;因为人人喜欢,所以不断地粉饰。 
  在别人的眼里,都是另一个别人。
  养育人时,是家长;教导人时,是老师;指挥人时,是领导;倾听人时,是朋友;教唆人时,是同事;讨好人时,是异性;矫情时,是个陌生人。
  假设善良落在镜子里,镜子里也只好从良;假设热情映在镜子里,镜子里也只好友爱相赐。你笑,镜子怎能不笑;你甜,镜子怎能不蜜。
  愤怒不易,无论是做自己,还是做别人。
  其实我们是应该天天对着镜子这样说的:你真好!你真漂亮!你真是出色!你真让人羡慕!你真令人骄傲!看见你真是高兴!我真是爱死你了!
  ……
  与其在别人的眼里做一个好人,真不如做一个好的别人。
  
  

失忆笔记


有一天,正在家里的圆桌子上包包子。透明的玻璃桌面上,白色面粉筑成一层沙滩,沙滩中堆着一骝揪下的均匀面团,余光中一只只地减少。忽然脑子里一空,感觉里面团全部消失,工作到了尾声,不觉心中一喜,觉得大事完结,准备洗手不干。刚放下手里的最后一个包子,定睛看见桌子上依然一大堆面球,诧异得自己叫出声,恍惚里据然有了隔世之感。
如果记忆也象电影一样,可以画面切换,可以滞留可以延迟,有剪裁有稼接,能够分档库存而规律或不规律提取,天啊,生命是什么!
不敢想象,如果记忆只是在大脑皮层上停留一秒或是几十分之一秒,那么接下来的每一瞬对我们来说都是全新,那么每一天都象是刚刚出生,而每一个出生都在不同的年纪,每个早晨第一句都该问:你是谁?
看过一部片子,里面有一个主角患了严重失忆,他的记忆只能维持大约十几分钟,不能持续到次日。于是,每一天他要用大量的照片和笔记来注释谁是谁、什么事他要做等等。
有一部小说,叫做笔记本(notebook), 说的就是主人翁发现自己患了海默氏综合征,快要什么都不记得了,于是悄悄地写了一个回忆录给自己的爱人,告诉他:她是怎样的爱他,即使将来她不认得他,什么也不能记。
走到冰箱前忘记了要拿什么,打开抽屉忘记要取什么,打开了WORD又跑掉了灵感,看见了要找的人却不知道什么要叮嘱。
老了,年纪大的人说;完了,年纪中的人说;算了,年纪轻的人说;坏了,年纪幼的人说。
“老了”是皮层退化,“完了”是负荷太重,“算了”是没有上心,“坏了”是努力失败。所有的记忆丢失中,最可怕的莫不过那不可逆转的生理病退变。
如果失忆,忘记了二十年前,没有了大学经历,没有朋友,自然也就没有了专业,看样子是不要工作了。
如果失忆,忘记了十年以前,没有恋爱婚姻,没有子女,看样子是没有亲人了。
如果失忆,忘记了一年以前,不曾有学历、工作、婚姻、甚至居留城市的印象,没有了就业和失业的烦恼,没有朋友之间的牵挂,大概就是精神病的领域和境界了。
如果失忆,忘记了一天以前,全部都是空白。再不用担心唐小芙说要求的“留着空白来等着我”不可能实现。因为每天都是空白,每个人都是空白,没有历史,每段恋情都是初恋,每天的门开都会吃惊,每一场雨雪都将新鲜,每个太阳都将好奇,每一口冰激凌都要快乐得晕倒,每一声关怀都要感动得流涕,每一幅自己的照片都是十万个为什么……
如果失忆,记忆只有五分钟。你还别说,那还真的是一件快乐的事,从此不再担心帐单,就此不再感觉嫉妒;不知道对比,没有好坏之分;不知道善恶,没有恐惧和悲愤。
……
有的时候,记忆竟可以选择性的被屏蔽。有人太专注于某一件事,其它的事对他来说就是过眼云烟;有人太专情于某一人,其它的人对他于来说就是视而不见。有少年对朋友的托咐视若大义,万不肯耽误,而对父母之叮嘱则过耳即逝,一忘再忘;有老人对往事耿耿于怀,叨叨不休,而对钥匙搁在哪儿却百回不得其忆。
记忆就象一条爬行在脑皮层桑叶上的春蚕,阳光下啧啧地啃蚀出高高低低的印迹,愈是生长愈是深,一旦老到了做茧自缚,生命呀事业呀,一切只剩了一只待赏的蛹。
有朋友告诉我,他珍藏着一句毕业赠言,令他一生不忘。我问他是什么?他惊讶道:你真的不记得了?!一年后他又提起赠言之事,依然温馨地的样子,我又问他是什么?他不再讶异,只是再告诉了我一遍我年轻时留给他的字。
记忆的幸福就象是爱情一样,只在有的人,而不关无之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