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6月21日星期四

露营阿岗昆

引子
  天黑沉沉地压了下来。先是听见了屋顶通风管道口的雨点声,接下来听见了玻璃门上的石击声,走近一看,原来是下冰雹了。
  听不见风声,可是雷一阵接着一阵。没有看见闪电,却感觉屋里的灯忽明忽暗,有一瞬甚至完全黑了。
  这是多伦多今年第二次的龙卷风。我不敢出门。这个时候恐怕大多数的汽车也滞在的路上,没有谁能够出得去。
我在担心明天的露营。
出发
  天气虽然不是什么阳光灿烂,可也称得上是个晴天。头一天的风暴给天地带来的洗涤之后的清新。搬上睡袋、帐篷、气垫床、准备烧烤的肉类和一些食物,开车去朋友家里集合。
  将三辆小车换成一辆Van,几个朋友挤在一起有说有笑,说是节省油钱。这个夏天的油价是上涨得惊人,超过一加元一升的油已经创了历史的最高纪录。
朋友说:“已经有同事把汽车换成摩托车上班了,再这样下去,非得开滑轮车不可。”“还
不如说走路上班呢。”有人冷嘲道。那样的话,一天不用上班了,光是来回地走路。
离开城市,来到一个乡间的big yard sale的院落,报纸上说这里有搬家大拍买。
院子里已经停了好几辆车,跟在我们后面的是一个大呼小叫的鬼婆。也不知道是哪里的
人叫出来的,把白人一律叫成:鬼佬、鬼婆、鬼妹子、鬼子,然后把印度和巴基斯坦一带的黑人叫做:阿差cha。(可能是过去印度人在香港当差的比较多的缘故。)
这是一座比较典型的北美房子,和城区中心的房子没有什么不同。虽然有几十的年代,可是从保存良好的木质地板来看,主人一定是个很传统也很讲究的当地人。
摆在屋里的什么都有。大到家俱沙发,小到一汤一勺。最吸引我们的是那些音乐CD。大量的古典和现代音乐,很多甚至是正版連包装都没有拆,据然里面还有几张中国人的歌集。
因为实在是便宜,五块钱可以买两张,朋友W就在教唆范L的指引下,把一些印有Phillip商标的名牌货一个劲儿地往外挑,一转眼,就挑出一大堆。接下来的一路都变成了音乐会旅行。
阿岗昆Algonquin Park,是安大略省最大最古老、也是最著名的野郊野生公园。公园内有近千个大小不等的湖泊和大片的森林,还有很多的野生动物。公园内单是有管理的露营地Camping Side就有三千多个。它距多伦多350公里,开车大约三个小时的行程。为了一路上有趣,开车的朋友放弃了Highway而选择了Local,于是一路上都是农庄、牧场、牛马羊群、玉米地和田园。
厚云的天空格外宽阔,天和地蓝蓝绿绿地连接成一片。朋友Z给我们讲述当年他们驾车从深圳去新疆的情景。她说:“有一段路呀,你就只看见笔直的道路和天边的地平线相接,象去天堂一样…”
帐蓬
我过去一直在想,中国为什么没有帐蓬卖的?现在知道了,不是没有,而是因为没有地方搭帐蓬。我还很喜欢那种挂起来的吊床、摇椅,也在寻思,为什么中国没有卖的?因为人太多,所以家家都没有了后院罢。
帐蓬在这里几乎是家家必备器具,就象是汽车、烧烤炉、运动鞋一样,少它生活就不完整。帐蓬在店里卖的从大到小,有单人间、双人间、四人间、六人间等等,甚至还有可隔起来变成几室几厅的,便宜的几十元,贵的上千元。有的帐蓬底下开一个小口给狗出入,还有专门给狗或其它动物用的小帐蓬。有些帐蓬做成透明纱窗的样子,只是用来给人做餐厅,以防食物被蚊虫或小动物们来偷吃。
在这里,狗是不能被称做狗的,是Person。有一次,我对我的鬼婆邻居说:“How beautiful your dog !” 她不乐意地说:“We never see her is a dog, we treat her like our family!”说得我满脸飞红,好象我有歧视和虐待动物的倾向一样。在这里,你千万不要随便同意别人说自己过去在中国有吃过狗肉,你一定要婉转地解释:那是不一样的狗。否则别人立刻要对你“另眼相看”。
我们的朋友Z就有一只小狗,她常说:“我们家有三口人。”那第三口就是小狗。说起来也怪,那小东西不等到她主人回家就决不进食,也不玩耍,甚至不尿不便,就象身患恋爱综合症,痴痴地望着自己的家门,只等那门锁一响。Z家的小东西就曾经这样绝食过两天,因为他们有一次没有带它出门,结果他们回来时那小东西欢喜得发了疯。
汽车在Camping的小岛森林里转了好几个圈,总算找到了预订的空间。

这是一个天绝的好Space! 周围是致密而高挑的树林,恰好给我们的头顶露出一片可以望星看月的天空。地下有Picnic Table 和篝火槽。顺着密密的树林,可以隐约地看到邻家帐蓬。
搭帐蓬是头一紧要的事,因为一旦下雨,除了汽车,我们将无处躲藏。用两根折叠的棍子将帐蓬的顶穿起来,向上一支,将杆四周在土壤里一固定,一顶帐蓬就成型了。然后是给气垫床充气,把睡袋解开,把拉链门随手关紧,小心蚊虫进入。
东西是不可以带到帐蓬里面、也是不能在里面吃的,不然你可不知道会引起什么野生动物的食欲哟。
林子
已经是八月的中下旬,按照中国的历法已经进入秋季。白天慢慢地缩短,夜晚渐渐地变长。多伦多最长的白天是从早上4点半至晚上十点,最短是大约是8点半至下午四点半。
已经九点了,天依然还放着光茫。我们的露营点象是开着天窗,周围早已经黑沉沉地,唯独我们的大屋依旧亮堂堂。
躺在旅行的帆布椅上,支着脚,看天。乌云象流水一般在天上滚来滚去,一会儿露出一颗星星,一会儿什么又不见。没有风,树叶不动。没有鸟,没有声音。只是BBQ的肉香在空气里徘徊。
去看湖吧,朋友说。这一顿希腊风格的肉食吃得每个人都想行军。
林子里很黑。光线象遥远的聚光灯一道道地射进来,照耀着我们穿越的森林小路。
“为什么没有蛇的?”有人问。
“有的!你没有看见露营的Guide里说,如果你在帐蓬里吃东西,有可能引蛇进来的吗?”有人答。
“我们进来时,经过的那个Information Center的黑板上,有游客看见熊和狼的记录呢。”
“明天我们也去写一条:听见狼嗥…”一阵嬉笑。
天色越来越暗,忽然眼前一片开阔,见到一栋房子,里面还亮着温馨的灯。 “是洗澡屋哎!”朋友大叫,对窗口还帽着白色的热气的屋子说。想起沐浴,才发觉身上已经有些湿冷。
顺着进来时的记忆,找到了林子之外的那片湖。
微弱的夕阳从云层里懒散地射出来,照在平滑暗青的湖面上。老树支着胳膊半卧在水里,眼半睁半闭地看水平的天边和脚底的游鱼。
岸边停歇着几条小船。正当我们想打小船的歪主意时,大路上涌进来一堆年轻人,他们扛着浆,嘻嘻哈哈地来到跟前,告诉我们:“只要在早上十点到晚上九点之间,告诉租船处你们的位置,他们就会送船过来。三十元一条船,二十四个小时。”
“他们大概是要在船上渡一晚的。”朋友寻思道,一起目送着他们不断运上船的鱼具。
小船、湖、鱼杆、星空,好一个美妙的夜晚。 
听夜
篝火的声音还在帐蓬外噼噼啪啪地作响。已经到了最旺的时候了,火苗在黑暗中蹿起得非常清晰,难怪有人形容它是舌焰。所有的、身边的、可以燃烧的东西都放进去了,拉圾和食物残渣,还有买回来的最后一块木材。
煽火的时候,就想起了小时候帮家里斗煤球炉子。开始时,也是左一阵右一阵斗不着,不是把易燃的纸屑烧完了,就是熏得自己满眼是泪。如今,五个人一起斗这盘篝火,个个的经验都给它一个芯,一个芯覆盖另一个芯,好不容易才到圆心。
餐桌上的食物吃的吃了,烧的烧了,剩下的也都全进的车后箱。上一次,就是因为没有把拉圾收拾干净,结果半夜来好小脘熊和小松鼠,翻得拉圾袋乱七八糟,害得有人半夜追赶脘熊呢。
朋友Y也不再学狼嗥了,在这深更半夜,说不定真把母狼招来了呢。
Z夫妇还没有洗漱回来,W的帐蓬里已经有了轻微的酣声。
我这回的帐蓬很大,如果中间一隔可以放下两个双个气垫。W说我们住的是豪华套间。
气垫床很舒服,睡袋很温暖,只是刚才忘记关上帐蓬的窗户,让湿气跑了进来,以至于枕头有点潮。
听见了Z夫妇回来的脚步,还没有听完他们帐蓬里的蟋蟋蟀蟀就昏昏然什么都不知道了。
也不知是睡到了半夜几点,忽然屋顶上有了雨声。先是一滴、二滴,接下来清脆连贯,噼哩啪啦地一场大雨就下来了。才几分钟啊,月亮就这么不负责任,我迷糊地想。
有一首广东民乐叫做雨打芭蕉,我不记得乐曲是什么样子,但是我的帐蓬一定是那芭蕉叶了,不然它打声为什么如此清脆而动听呢。可能是开了“天窗”的缘故,有时水索性就是喷泻下来的,那声音好象外面是世界大战。奇怪这帐蓬是这么牢的,竟然没有一滴水进!
张开脸上的皮肤来接雨,感觉不到任何一滴。张开眼来看帐蓬,帐蓬丝毫不摇。
听雨在头顶上奏乐,听它打鼓、打锣、打拍子、打摆子,想听听它的疲惫。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水变成一注一注的,唰啦下来一阵,唰啦又下来一阵,却也并不来到帐蓬。
有大鸟呱呱地叫着,渐近,又渐远。
有吱吱地声音,象是有人用竹叶吹笛;有另一个声音和着,一声高一声低,象是问侯;有水鸟的声音,啾啾地叫得十分委婉;有驾驾的声音,听起来象是它有很大的胸腔。
睁开眼,帐蓬已经透亮。拉开拉链的窗,看见了射穿树林的太阳。
湖 小船 草滩 
早晨的阳光象一床棉被,厚厚地盖在了树林地上面。金色的棉絮和着残留在树枝叶上的水晶粒一串串、一层层地被风抖落下来。听见了雨声,点不到雨滴。
林子里的小路很是潮湿,叶片和草丛在脚底下松松软地、象抹布一样在鞋子上擦来擦去。
横卧着的枯树桩上,暴出一些新鲜的雪白蘑菇,让人回味起蘑菇的甜香味。
湖仍然还在做梦。一层薄薄的流云淌在如镜的湖面上,象一层袅袅起身的吹烟,向树的黑衣衫慢慢地印染过去。一切都是湿漉漉的,思想和情绪都是。
视线点起脚沿着清澈的湖水一路踏去,一直踏到远处的青山。光在很远的镜子上打着折子,波一道一道的。
抵达租船服务部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阳光从四面八方地向大地铺展开来,让山林鲜亮,让湖水碧蓝。
放两条白色的小船下水,两片柳叶于是就在碧波里飘荡起来。觉得自己是坐在一只碗里,象一盏漂浮的灯。
有很多种不同颜色的灯在水面上漂浮着。水象一面柔软的琉璃镜,从碗里伸出去的两柄小勺在温润里光泽里不断地捣着,不是捣碎了白云,就是捣碎了蓝天。
座落在两岸林边的漂亮房子,都是一些私人别墅Cottage。岸边停小船,树间有吊床。
看见一群着泳装的少女在另一个岸边的甲板上做健身操,漂亮的肢体在阳光下旁若无人的舞蹈着,听不见她们嬉笑声。
汽车再次在森林公园的公路上飞驰着,车窗大开,耳边感觉到速度。
这个被称做国家森林公园的地方没有门票,也没有划分界限的栅栏或围墙。公路在森林和大小不等的湖泊之间穿来梭去。看到一片一望无际的大草甸,全车的人都叫停车停车。
这是一片很奇妙的草甸子,不知是草生在湖中还是湖长在草中。阳光在草尖上扫来扫去,一会儿看见嫩黄如绒的草原,一会儿看见透彻如晶的湖盆。
端着专业相机的朋友,激动地在公路上跳来跳去,嘴里不断地叨着:美呀,真是美呀,太美了!
尾声
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样的地方烧烤:树荫下的餐台,餐台边上的潺潺流水,流水周围地馥郁山林,山林之上的透彻蓝天。
“这是我一生当中最美妙的BBQ!”我对朋友说。美景,美食,美友。
希腊烤鸡翼的香味还残留在唇齿间,又来了中式的烧腊大排。
一溜烧烤的青烟袅袅地丛林中升起。我的相机在远远地观赏着,框住那些油绿的水草和青波,有紫色的野花做前景,把大家定格在体验天堂之际。
享受就是收获,收获就是拥有,拥有就在此时此刻。
感谢苍天赐万物以生命,感谢生命赐万物有灵性。

2007年6月18日星期一

野村拾趣(续篇)


我不好意思告诉我妈,我写过一篇“野村拾趣”,记了一些她当年下放的场景。一天晚餐桌前,聊到Dominion和中国超市里的猪里脊肉差价,引得我妈侃性大发,忆起许多从前往事。
在她被落户到“树下”之前,她是随着医疗队的。开始只说是去一年,所以十几个人即使是在偏远的深山老区,也并没有觉得太苦,还煞是好玩。十个月之后省长亲临视察,听取了当地一致良好的反应,说“那你们就留下吧”,这样才彻底下放的。

领队的黄医生去时还有几分浪漫,他带了十几支竹笛和口琴,分别发给同去的男女医护,大概很有搞出文艺宣传队伍的兴致。我妈还与众不同地带了一把琴琴,那是一种有点象月琴的弹拨乐器,我不知道当她弹琴的时候,有没有面对着小溪,或边上还有什么人挥着毛巾唱歌。

那是个炮打司令部的年代,每天集体的晚饭之前,还要举行仪式。

妈说:“我最怕的就是出诊回去晚了。如果你是最后几个,那么还好,有几个人陪你一同唱歌跳舞。可是如果你是最后一个,那就轮到你一个人独唱,哎呀!大家眼巴巴地看着你表演,不唱不开饭呢。”

“那多好玩呀!”我说。

“什么嘛,那是唱革命歌跳忠字舞,千篇一律的。”

“哦,想不到饭前祷告这么早就在中国普及了。”我打趣道。

“刚去的时候还有点不习惯,煮饭和吃饭,都有老表们围着看。”

“难道他们不吃饭的吗?”我问。

“吃,老表一年四季吃的都是掺了三、四成红薯的饭,哪里见过这样白花花的米饭哪!那个时候粮食紧张哟!”

“通常是吃不到肉的。有一次我们好不容易搞到一点驴肉,半夜里偷偷摸摸地煮,煮来煮去,听到炭火兹兹地响,点着油灯一看,原来是看不见乱抓,抓进了一把洗衣粉,唉呀,那一锅的肥皂泡呀,噗得到处都是。”

“为什么不敢点灯呢?”

“怎么好意思嘛!大家都没有肉吃,才弄到那么一点点,只好背着老表吃了。”xiaoyan।com  “那怎么你们就有肉吃?”

“我们也是没有。但是我们有同事在县医院里工作,医院里因为做阿胶要用驴皮,所以剩下的驴肉就内部卖了。我们也是因为有了熟人才好不容易留到的。”

“那后来呢?”

“洗呀!如果放在现在,那样一块驴肉算什么呀,可是在当时,哪里舍得丢掉!于是又打着马灯去到小河边,洗完了回来再重新煮。”

“你们没有自来水呀?”

“你还别说,水倒真是好水,都是山里面的溪水,顶清咯,用竹子一节一节地接回来,生吃都不生病的。”

“那个时候铜鼓很穷,很多东西都要到湖南的平江去买,那据说是当年红军打仗的一带。医疗队常常在派人出诊之余,再派出两个人去平江买吃的。”

“那有十几里的山路,一个来回要花上整整一天的时间。那时没有用扁担,用的是一根棍子,把东西挂在后面放在肩上扛着。有一次,买到一块肉,挂在棍子后头两个人洋洋得意地往回走,回到诊所发现肉不见了!”

想象一下我妈描述的场景:曲曲折折的山间小路,道旁不是丛林就是峭壁。阳光洋洋洒洒地浇着,枝枝叶叶都发出一种晶莹的光线和响声。空谷幽寂,只听见两个不懂事的外乡人的嬉嬉哈哈声,不知不觉声音落了一路,丛林枝蔓都被吸引,时不时地伸肢叉腿地勾一下她们的衣襟,终于钓到了她们那块宝贝的肉。

我忍不住大笑。

“之后呢?”

“回去找呗。又沿着那条山路一寸一寸地往回找,一直找到天黑。”

“找到了吗?”

“没-有-喔!但是也不能不回家呀,天都黑了。”我似乎都听见那延续了四十年的叹息。

“那时啊,分到一只皮蛋都是件很了不得的事,而我们就真的每人分到一只。记得章医生吗?他抱着那只皮蛋硬是不知道怎么样吃。”

“怎么会呢,没有吃过吗?”我觉得不可置信。

“当然不是,他们家过去是工商资本家,从来都是别人做好了给他吃的。所以呀,大家都逗他,说:教你可以呀,不过要分一口给我们。可那他哪里肯呀!你都不知道,那时可是真的舍不得。他说,我不怕,我就跟着你们,看你们怎么吃。”

“什么时候我们再回去看看吧。”我对妈说。

“爬不动了,那可是山区,每一步都是山的阶梯。”

“不会吧,总有可以走的地方吧,我记得山是在周围的嘛。”我说。

“你去的时候我们已经在平原了!去学校要翻过的那哪里叫山啊,那只是小土包。你当它是山吗?”妈不解地看着我。

“我们在医疗队时,出门是要打伞的,伞不是遮雨而是遮云。云就在你的头上和身边飘过来飘过去,下山时,你要望定自己的脚,因为脚下除了一级台阶,之下你就也什么都看不见了,人就是这样在云里雾里走,好象仙境一样。”

“要说,最好玩的就是跟着老表去打野猪了。他们说,想吃肉吗?想吃的就跟着去。于是,一大队人半夜三更爬上山去。”

据说野猪的眼睛在黑夜里是发亮的,这让我想起了一些动画片:黑漆漆的夜晚,月亮在在云里走,眼睛在丛林里走,到处都是游走的灯。

“你也会打野猪吗?”我问妈。

“我哪里会,跟着起吓哄呗。”我才想起她那时还很年轻。

“夜里去打猪,早晨去捕鸟。”

“山里的鸟啊可真是多!有一个人很会捕鸟,他吹出来的口哨,叫得跟鸟儿一样,很快就招来很多只鸟。他捕了鸟就去平江卖,卖出来的钱够他吃一年呢。”

“捕一次就够一年呀?”我吃惊道。

“顶多几次吧。因为他一次能捕很多鸟,而大多数的鸟又是很名貴的。”

哇,青山,丛林,白云,野兽、翠鸟,还有用竹筒一道一道接回来的山溪……

“我们最后离开的时候,管我们的医生说,我到公社去给你们要一点肉来,包顿饺子为你们送行吧。那个医生是一个退伍军人,是当地唯一的一个见过世面的人。”

“那一顿饺子呀,你张姨说:我不吃了,我吃不下去!因为老表们从来都没有看过饺子,于是,里三层,外三层,围得严严密密的,后面看不见的还搬来櫈子垫着脚,里面的那层蹲着,好象跟看戏一样。”

那一定也很舍不得你们走了吧,我没有问出声。

2007年6月17日星期日

野村拾趣


我小的时候,跟我妈去过一个很深的山区,那时我妈正随医疗队下放。
  坐汽车离开城里时,觉得路很长。车顶上面有大包小包的行李,就象电视剧“围城”里方鸿渐一行去学校报到一样,我印象里的车也是拥挤满塞并且晃晃荡荡的。
  我只记得那是我第一次坐那么长久的车,而车让我晕得不行,一路上什么东西总是挤压我的胃,让我左一阵右一阵地吐个没有完。我都不记得我是怎么样烦我妈的了。
  我妈去的地方很远。坐了一整天的汽车,才到那个县城;次日又转了另外一辆车,好半天才到了一个公社;再后来好象就是走路了,沿着田梗弯弯曲曲地走,看见一个净是泥巴地的小商店,好象说是到了生产大队;然后还不是我妈要去的地方,就再走,走得天都要黑了,才看见一栋房子,说是到了,这就是生产小队。我忽然想起那个村名叫做树下,那个大队叫黄皮,那个县城叫铜鼓。
  和我妈一起去的还有两个医生,其中有一名是男的。那个时候那个地方没有洗澡堂,据说是不需要洗澡堂,老表们都在天井里洗。我妈她们自然是不肯啦,倒是那个同去的男医生无所谓。于是,他也去井台提了一桶水,拿了一条毛巾去到了天井。
  天井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空间,落在房子的中央,上面是空空的素面朝天,四周就是黑黑的长廊。那男医生按照城里人的习惯,脱去了上衣,留了一条短裤。就是这个时候,对面的走廊里来了一位妇女,她也提来了一桶水,一边和男医生搭着话,一边开始脱衣服。男医生虽然面红,可还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一件、两件、直到最后一件、一丝不挂!这时,男生忽然害怕了,都不知道要不要拎回自己的水桶和毛巾就赶紧借故逃跑。后面的女人叫着:莫走呀…
  男医生的故事我没有亲眼看见,倒是我妈的洗澡屋我亲自享用过。
  那是一间用一些竹子支在一个墙角的屋子,上面有天空,四周开着无数个小窗。站在里面,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外面来往的行人。妈她们等呀一直等,等到天黑,才悄悄地摸黑进去然后匆匆忙忙地洗,还不敢出太大的声音。那是我唯一的在星光下沐浴的记忆。
  那个村子没有厕所,只有粪池,也不分男女,没有手纸,当地人就用竹子做清理工具。
  那个村子好象就是那一栋房子一样,我对周围只有农田的记忆。
出了门,顺着田梗往左侧出去,不出十几步,就能看见一边山丘的半面坟坡。起初我不知道那些是坟,因为它们的门都做得很大,象是豪宅。整面山坡上,有一扇一扇数不清楚的门,象一只只眼睛。自从知道了那是坟之后,我从来不敢一个人出游到那段田梗,即使有妈在身边,也要用她的身体或是伞之类的东西挡住那边射来的视线。我记得我妈还曾经想要我在那里上学的,大概是我当时已经到了年纪吧,她说:“人家的崽都可以自己去上学,你做什么不可以去?”我自然是死也不去的,因为小学校在翻过去的另外一个山头,而路经的山林子里面也有好多可怕的“眼睛”。
  曾经有人带我去钓过青蛙,我记得是用一柄竹杆子,挂下一条丝线,上面绑着一团棉花,有时也挂一条蚯蚓,然后摹拟小虫飞的动作在水田里一跳一跳地,之后就有青蛙来咬了。那里的水田里好象有数不尽的青蛙,整个夏天呱叽呱叽地,还有许多地荧火虫和漂亮小蜻蜓。那些蜻蜓很容易被捉住,好象它等在那里想你去拿一样。那些的蜻蜓花花绿绿的,很是招人。不过,蛇就不是什么讨人喜欢的东西,却也是到处都是。我很怕那种蓝得发绿的四脚蛇,虽然它不咬人,可它到处都是,害人不敢独自出门。
  一直以来,我妈是谈蛇色变,我想这和她当年下放的经历有关。尽管我们住在那栋屋子的楼上,但是,我妈依然用许多的布条和纸片每晚都塞住门和窗的封隙,生怕有蛇会进来。因为曾经有人一觉醒来,脚一落床就触到一盘冰凉的大蛇。
  那时候,我妈经常要半夜出诊。一旦有人上来叫,不管是几远还是几点,我妈都要背起药箱提一盏马灯随人去翻山越岭。我妈常说,那个时候我最坏,因为我总是偷偷地把她的衣服藏压在自己的枕头下,以便她一起身就会弄醒我。我是强烈要求跟妈一起出诊的,因为黑夜我不肯一个人独自呆在那间屋子里。
  我不肯一个人睡的理由其实是很充分的,只是他们大人从来不听。
  我妈屋子的对面,是一间很大很空的厅,象屋檐一样,从它上面可以望见整个的天井。那个厅里,停着一只巨大的棺材。我很怕那只棺材,因为棺材联想到死人和鬼。据说那只棺材是一个老头的,那老头没儿没女也没有老婆,所以给自己早早准备好一副棺材。更要命的是,那老头有偷人的习惯。
  我问我妈,人怎么能被偷呢?我妈总是敷衍,有一次被我问得急了,就说:“怎么偷不到,等你睡着了就用布袋子把你装进去,然后往肩上一扛。”更甚的是她身边的朋友还添油加醋。你说从此之后,我还怎么敢一个人在屋子里睡?

不愿睁开眼睛


早晨的眼睛永远是不想挣开的。灵和肉在地平线泛白时交接岗位,没有厮杀,却有挣扎。
  当收音机里的音乐在你定时的秒钟里准确地Turn On,你的裹浆饱汁的梦就被无情地割开了一个口子。你虽不睁眼,也还是眼睁睁地看见了美梦象一张被暴光的底片,瞬息间什么都遗失了。
最惨的是被震碎了的心窗。随着梦眼的张开,心眼一开就又回到了人生。重新感觉空气、感觉物质、感觉声音。这时的声音是最讨厌的。眼可以用不挣开来回绝光线,手可以用不运动来回绝触摸,声音就不行,它直冲你的鼓膜,让你恨不能象一道会飞的气流,能够瞬息遁灭。
  灭掉那个讨厌的声音来守你的心。你的心就好象一栋房子,那是你的私宅,你竟可以在里面为所欲为、甚至胡作非为。
心灵的窗户开阖不易。它象芭比娃娃的眼睛,好的时候流利婉转,不好的时候挣一只闭一只,再坏的时候想开的不开、该闭的不闭。
  关上心灵的窗户,守住自己的想象。
  你的想象有时真是美好,象鸦片。你的鸦片烟雾象透明成丝线的云,丝线飘荡在蓝黑无底的天空,无拘无束。有时封住出口的碍物其实很简单,只是一个谗言,它象一枚令人窒息的塑料胶袋,阻你漫不经心。有时意志实在坚定,挂自己在一面高高的墙上,你死拼硬挣也不肯下到其实已经的地面,英雄的脸上以为还有照耀。你的屋子里不是布满了鲜花就是布满了荆棘,这要看你的心情。有时你中意赐死自己在穴里,享受悲烈豪壮、凄美绝艳。有一天,忽然有人为你开启了一扇窗,在你不经意的时候,你吃惊于天外之外还有天。
天外之天本来就有的,只是我们不屑睁眼。
为什么要睁开眼睛呢?不是每个窗外都有蓝天、每个蓝天都有彩虹的。
如果想象就能创造,创造就能实现,实现就能拥有,拥有就能享受,享受就能满足,满足就能死,死就能够永远……
  永远不是目的,死不是目的,享受不是最终,拥有也不能尽兴。
创造的美感在于创造有磨难历经,愿望的美感在于总有一枚吃不着的葡萄。
  被蒙上双眼而不断拉磨的驴也许是没有怨恨的。撕开蒙布之前我们不知道自己是驴,撕开蒙布之后我们不认为自己叫驴。
闭着眼睛,世界就是自己的;睁开眼睛,自己就是世界的。
闭着眼,感觉在灵;睁开眼,感觉在肉。
如果灵与肉能够互通,能够交换,能够合一;如果灵能够自由出入于肉,而肉又能够自由支配灵。管它肉眼还是灵眼呢,管它看见还是看不见呢。
其实窗户也是可以着色的,配一副适合自己的眼镜就能抵御和过滤外来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