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8月6日星期一

醉枫日记

眼看就到了九月的底线,多伦多的红河谷也开始红得有了模样,想必北边的枫叶已经到了极盛。  
接几个周末的天气都是阴阴郁郁,整个星期都是在和朋友讨论天气。到了周五的晚上,盯着电视22和24气象新闻台来回地看,把几点钟报告的几点钟有几点雨都看得个仔仔细细通通透透,最后朋友还是打来电话,说:“我们不去了。”    
九月三十日  蓝山  
天还矇矇亮,生物的闹钟就把机体给觉醒了。拨开百叶的窗户,透过灰暗暗的天看见了空气中并没有顠着透明的雨丝。心中窃喜,“走吧!”我对床上的大肥鱼说。“趁着雨还没有下来。”  
从来没有去过蓝山(Blue Mountain)赏枫,只知道那是个滑雪场。车出了多伦多向西北方向驶去。  
星期六的早晨,本来人们就懒于起早,加上这样一个昏天暗地的周末和郊外,就更是前不见行人后不见来车。田野安静而潮湿,象极了中国南方温柔而易感的早春。  
厚厚乌云仍然象一床被子,严严实实地盖在了这个玻璃世界的上端。牧场辽阔,绵羊成群,牛马悠闲。成熟得过度的玉米地黄金灿灿,被机器切割过的地方显出象外星人来过似的痕迹,一个大大地Sign。时而看见一片给感恩节Thanksgiving和万圣节Halloween种植的南瓜地,象一个巨大的果盘摆在天边。  
这里的南瓜不是我们中国通常做菜的南瓜,它的样子要大很多。曾经在路上见到一只在前院和稻草人一起做摆设的南瓜,它的体积有一块岩石那么大,即使是用手去围,我想一个人怎么也是不够的,它的颜色鲜艳,黄里透红,放在昏天暗地的雨云中,极有视觉的美感。  
有几架巨型的风车在暮色里旋转,象多伦多核电场里的那架一样,三只角。又有几架,一样的支架,一样的竖立在摇曳的风中,一样的空旷四野。车越往前行,显现出来的风车就越来越多,五架、十架、二十、四十、五十……象是电脑Photoshop里的复制和粘贴。觉得有点诡异,弄不清是自己在外星,还是外星降临地球。 

路边噗地惊飞出一群小鸟,黑压压地一大片,把整个天给遮盖了,车冲出去几秒,才回过神来。  
汽车在田园里行驶着,秋色在窗口前后左右地移动,一切好象经历电影。  
约模两个小时后,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丘陵地带,地面波浪起伏。此时的车象是航行在海中,一个波浪接着一个波浪,掉进漩涡时看见自己象彩色画报上的爬虫,爬上高潮时又感觉自己象只盘旋地球的飞鸟。公路象一根白色而喷香面条,不停地被饿虫啃噬着,刚啃到尽头,又变成开始。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蓝山的花花绿绿渐渐清晰,汽车每到坡顶,就看见蓝山又大出一圈。  
这其实是一座小小的山,没有华山的雄伟,更没有黄山的峻峭。围绕着整座山自上而下地铲出了一片片滑雪道,被剃掉的林子,替换上一层绿草,保留下来的树木枫叶斑斓。凹绿凸红,五彩滨纷,使得蓝山此时象一个时髦人,刚漂染过头发,又修饰了一个摩登发型,煞是神气。  
汽车在山下的不同角度走,太阳似一枚明月也在云层里不停地游移。路一会儿沿行湖边,一会儿穿行枫林,于是便看见了蓝山它不同的姿态和不同的神情。  
忘了那是几点钟,在蓝山附近兜了多少个圈,换成了什么方位,当我正喃喃自语:“哇,前面的山好靓,这么蓝!”  
我亲爱的司机道:“那是湖!是你在山上!”        
十月一日 阿冈昆    
忽地一下醒来便开电视看天气预报,知道了雨是到了下午才会有,趁着天还没有亮,先去了厨房,泡上一壶热咖啡,再又烙了一叠葱油饼。葡萄干、松子仁、鱿鱼丝,大包小包统统搬上的车。去阿冈昆一个来回至少就是七个小时,七个小时的车程再加上阿冈昆里面还有七千多平方公里的范围,意味着这一天都是在车子里度过了。  
好象是为了补尝,雨刷过之后的天空格外晴朗,阳光一早就晾在了树干,照耀得那些枝叶挲挲作响。田野里起了一层的雾,那些水气被阳光吸出地面、聚在离地面一尺高的地方浮游。  
这时候的云再也不似昨日冬天里的棉被了,而似一块美玉,轻抒而绵滑地被含在了空气中,随着汽车的移动,时而穿梭到车尾和玉米地一起目送,时而滋生在前方和峡谷一起守候。   
北上的35号公路是一条进入水彩湿画的入口,山路盘旋,峭壁奇峻,有点似攀登庐山,不同的是两边不是翠竹而是枫林,山下不是农田村庄而是湖泊。   
阳光象金水一样,不时地从上空中印漏出来,滴在岩石上,岩石就水墨渲染;滴在树梢上,树尖就风铃摇荡;滴在湖面上,湖面就乳浆四溢;滴在山岭上,森林就七彩饱和。  
加拿大的枫林不单是红,枫叶的品种不同颜色也不一,有的鲜艳如满树的玫瑰,有的金黄如秋收的麦穗;还有的紫黑如葡萄,青绿如橄榄。据说枫叶的鲜红程度和气候有关,因为入秋时温差太大,一日之内相差二十几度,树叶还没有凋落,而叶绿素已大部被破坏。  
夏天来阿岗昆露营时,曾经发现一个奇妙的峡谷,于是立志秋天一定再来赏枫。经管理人员指点,来到一个据说是捷径的入口,看见外面停了五六辆车,入口的指示牌处也有几个年青男女挥杖待发,于是便放心大胆地泊车就续。  
几乎不觉得林子里有路,如果不是有贴在树干上的蓝色园牌做标签,前后左右到处都是同样的树,看不出前后左右分不清路。地上虽然有些潮,可是在一层厚厚的树叶铺盖之下,踩上去软软的,象是有声地毯。林子密密,光线经过枫叶的过滤,把个林子弄得黄橙橙的,一抬头,看见一柄柄小黄片在高高的树杆上旌旗摇荡,树尖之外,有些白烟在海里面飘荡。  
约摸走了五十多分钟,终于听到人的说话声,虽然看不见人影,还是觉得异常之欣慰,有了找到部队之感。于是,沿着蓝色的标签加快的步划,终于在一潭碧池上的岩石旁,看见了一队正在喘息的日本游客。一个青年从上面走下来,说:“快了快了,还有几分钟。”在他的“几分钟”的鼓舞下,我们用松鼠跳的速度和节奏又走了约半个小时,终于攀上的那个峭壁,看见了掉在山脚下的湛蓝而巨大的湖泊和远处一临览无遗的彩色众山。  
风很大,攀着几枝松站到了最险端,我的照相机象一张贪谗的口,在一阵快门声中,快速地在悬崖边吃了一边,还没有来得及更换位置,雨云就涌过来了。  
林子里,有一位年青的妈妈慌忙地用雨具遮挡推车中的婴儿,当我还没有来得及赞叹年青妈妈的妈妈时,一回头,发现一对中年夫妇仍静坐在悬崖峭壁上,任凭云卷云抒风起风落,竟纹丝不动,真觉得好一幅天上人间缩影。  

十月八日 亚加华峡谷  
期待了好几年的亚加华峡谷之旅终于启程了。  
个个网上的消息都把亚加华Agawa Canyon赏枫摆在了第一位。据说,它之所在好,是因为有火车开进枫林,而枫林漫延至峡谷,峡谷既被河溪穿越又被湖泊缭绕。  
十月的第一个长周末,既是中国的中秋,又是加拿大的感恩节。用这三天出来游玩的人不知几多,由于赏枫的专程火车票都被旅行社订空,所以跟团出来的人就更是加倍。天还没有亮,只看见黑压压的人群在停车场等候。进出的大巴象长虫一样,一辆辆爬进又一辆辆爬出。  
第一天是三万岛,到夜晚才住进苏珊।玛瑞Sault Ste। Marie,次日一大早出启程乘坐火车。火车在这里不是交通工具而是观光游览,从早上8点至下午6点,中间有两小时滞留在峡谷。  
也不知是天无情,还是人无缘,乍进入林子的时候,好象是为了欢迎,林子第一排的枫叶红得片片饱满而耀眼。平时只知道枫叶红时,整座山变得色彩斑斓,如今这样近地观看,真有些叹为观止。起初是前排有红,渐进林子,是底部仍然错落有致地红色闪烁着,好似告知我们,这里的确曾经华丽繁荣过,好似标签一般地展示着它的历史。越进森林,越多的枯枝。远出显现出来的山头,一片灰灰蒙蒙,近处的枝枝杆杆,发着白色的亮光,各种迹象都显明,枫叶已经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地、全部掉光了。  
不敢相信此行的结果。于是开始假寐,希望醒来一睁眼是一片色彩,希望有一块吹不到风淋不到雨的盆地,红枫依然完好无损。整个车箱都开始进入梦期,车轮键摪,车体摇晃。车窗外是直冲云霄的树枝在不停地旋转。也称得上是一场秋梦了,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秋日,这样一个远离尘器的原野。  
偶尔看见一个湖边依林傍水的小木屋,屋子里的人跑出来招手向火车致意。  
灰色的林子,更多灰色的林子。从来没有体会过一种心情如此的败落。虽然今年的枫叶红得早,但也没有想到据然早过了两周。如此空空落落的一个森林,即使有湖,即使有蓝天,还是象被人挖空了心一样,一种没着没落的感觉。  
这是一座进入更年期的林子,是一生中最丑陋的季节。没有初春时的娇媚,没有盛夏时的昂扬,没有冬雪里的静谧,如今又过了金秋时的绚丽。也不知是林子自己怎么体会,它倒是不卑不亢不声不响地,包容着各种种样的声音。  
不想回程时,忽然有了意外的心情。随着列车的掉头,时光忽然有些恰似倒退,越往南来叶子生得越多,先是脚底下长出几片,然后是半树腰长出几片,再然后就看见远处的山间闪闪烁烁地晃着些橙色的亮光,再后来据然再次见到了长满整个树枝的片片血红湿润而饱满的枫叶了。竟好象一日之内,从隆冬退回到秋末、再退回到盛秋、初秋。  
离开苏珊玛瑞,向西南来到美国的密茨根,上到蓬莱仙岛Mackinac Island,进到了电影“时光倒流七十年”里的格兰酒店,看见了鲜花和红枫依然色彩艳丽地缭绕着,一时间又重温夏艳,真是忽然仿佛梦里几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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