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见自己在此生的上一个世,此生还没有开始、即将开始的时候。
在一个自己的屋子里,有点象是铁街的屋子,但又不完全是。
屋子的一边有一排厨柜,我拉开一只只抽屉,找到两只款一样颜色却不一样的袜子。袜子一只色白一只发黄,是一种长到脚踝的丝袜。
我赶着去上学。
说是十二点上课,因为有大约自习什么的,真正的开课是十二点半。已经十二点多七八分钟了,路上还有十几分钟,所以觉得很紧张。
好象是对袜子不太满意,于是又脱下来想换。拉开另一个厨柜,看见了一些旧的衣衫,很久没有穿过的样子,好多已经不记得了,惊讶地发现它们还是一样地好看。
老爸在屋子里。他拿了一张竹板床,铺到房间的中央,问:这里有没有风?够不够凉快?
我说:你不如到里面的屋子里去,那里有风从过道里通过,会更凉快。那个样子,很象铁街的房子里面的通向阳台的那个房间。
......
(后面的由于没有来得及纪录已经不直到是什么了。)
2007年12月10日星期一
(十)班主任和副班主任
如果拿班主任放在一群学生中间,你一眼可以辨认出她来,倒不是因为她的年纪,也不是因为她的个头,而是一种特有的气质。
班主任那时只有三十几岁。说实话,现在的三十几岁在化妆品和服饰的包装下,和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大学生没有什么两样,而当时就不同了。班主任永远是清汤挂面的游泳头,不仅日日素面朝天,甚至连衣服也没有多过两种的颜色,不是藏青就是灰蓝。班主任的样子,永远是和她的纯正女高音、以及端庄的仪态一同出现。无论是上课还是下课,无论是在校内还是校外,甚至无论是在讨论作业还是非作业,她脸上的表情永远是高尚而正义的。我想不起她是否有和我们讨论过不够严肃的话题。虽然,班主任高吭激昂的声音和她的那瘦小的身材很不般配。
有很多的习惯,不能否定,都是来自于班主任。比如,艰苦朴素。艰苦朴素的意思就是,不贪图荣华富贵,无论是上课下课,都不吃零食,不穿新衣服,不向家长要零花钱等等。我的这个良好的习惯,让我妈当时大开了眼界:我不穿我妈为我添置的新衣服,要穿,除非她给我打一个补钉,或者把它们洗得发皱泛白;也不穿新裤子,除非她给我接上一截,让它看起来象旧裤子不够长的样子。
我们家有个让我比较自卑的成份—自由职业,因为我们家世世代代都是医生。我不能象别的同学那样非常自豪地填上“工人”,也不能象省委大院里的孩子填上“干部”那般得意。我爸给我的这个“自由职业”让我总觉做人要检点和格外小心。我很羡慕那些有军装穿的同学,男同学穿女同学也穿,有时还有一顶帽子,有时还上下全身都是,十足一个军营出身的人。
有一天开班会,每人要朗读一首自己写的诗歌。一件草绿色的翻领女军装,就这样轮流地被传来传去的借穿上台。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穿,也是唯一的一次,那天觉得自己特别神气和漂亮。
班主任还给了我们好些其它的习惯,诸如:先人后已,见困难就上,吃苦在前,享受在后,做一个有利于人民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高尚的人等等。这些好习惯让我在后来的单位上竞选先进工作者和晋升中高级职称时吃足了亏。我的好习惯还有很多,比如说我排队买油条,明明轮到我时,卖油条的大妈看见我身后的一个靓崽,就把我给撇到一边,看见她笑嘻嘻而整条队伍却表情淡漠,我只好“不打闹,不争执”“严格遵守纪律”地再一次排到最后,我十四岁的这个经历一直让我怀疑规矩和老实是不是优点。
我当时去过我们班主任的家,我忘记了当时是什么原因上去的。那是一栋很杂乱的小房子,楼上楼下住着十几户人家。一个好窄的楼梯,只有勉强一个人的肩宽。楼梯好陡,抬头可以看见顶端射出的象烟雾一般的阳光。
班主任家的门吱呀乱响,门背后是拥挤而凌乱的床。楼板列隙宽大,从上可以看见楼下人影晃动。很难想像这样的小屋子据然也住着一家四口人。虽然班主任生有一儿一女,不过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做家长的模样,只有老师。班主任的先生是另一个班主任。
多年以后,我时常梦到那条小巷子,从学校一直通到班主任的家,巷子两边的墙高高的,地上有些泥泞,我跳过积水向班主任的家方向走去。
我们的副班主任是个未婚男青年。我现在说他的男青年,是因为他当时未婚。不过,我们当时觉得他好老哟,成天勾着一只腰,又戴着一幅深度的近视眼镜,每日走进教室时,好象两只眼都要掉出来似的总是先行于他的身体一步。
副班主任总是受学生们的气,这不仅是由于他是副的,说话底气就没有我们正的足,更重要的是因为他的个性,因为他天生羞怯文雅,书卷气十足。若万疤子在他的课堂上走来走去视课堂为菜市场,副先生也就是:“万、万、万……你给、给、给…….我回去。”如此而已。副教我们数学。
记得第一次天门办学时,副无意中走进了女生的宿舍,引得卷毛她们大叫抓流氓!那个宿舍其实还称不上个宿舍,是临时搭的一个通铺:一个大的草蓬,中间用竹篾子隔开,一边是男生,一边是女生。全班大约有六十几个同学,男女各一半。当时的那个通铺还没有成形,还只是一张空空荡荡的水泥台,所有的背包还没有拆开,台子上甚至还不见草蓆张开。我们的卷毛就在这个时候看见自以为关心同学生活的副大眼镜毫无羞耻地走了进来,她的大叫惊醒了整个的苗圃。
事隔多年,我在想,卷毛那时应该是开始发育了。
我们的副先生从此就身败名裂。即使到了后来,他找了一个老婆,新房就安在了我们教室底下,学生天天从上面地板的裂缝里大模大样地看他们的家庭生活,吃饭时跳着踢踏给他们的碗里大洒胡椒面,他也再不吭声。
继副先生之后,我们有了一位很吃得住我们、并且很受大家崇拜甚至征服了万疤子的数学老师。
数学老师的魅力用漂亮来形容那是太弱了的。虽然已经一半的白发,头发短短,胸脯挺挺,站在讲台上时,常常一副共产党员柯香的样子,眼睛里冒着灼灼的热光。
应该说,数学教师比柯香有风度,是一种文化的涵养,是那种天生做老师的神韵,是叫每个学生都怕怕的那种。
有时她上课,上得好好的,忽然没有声,静到每个开小差的人都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她,整个课堂静到令人心慌。这个时候,胡老师一支粉笔优美地丢出去,准准地打在半睡的万疤子头上,说:“抛物线!”。她管万疤子叫造粪机,万疤子也就是嘻嘻一笑。
谁都没有想到,胡老师其实就住在万疤子的隔壁,他们是邻居。
数学老师的家有一个庭院,庭院由方砖、石板、和大树构成,是一个与世无争的世外桃园。去她家也有一条长长的巷子,巷子的某一只口上,住着万疤子。说了奇怪,万疤子映在所有人的眼中,都鄙夷,唯有数学老师,目光据然的柔软的、温热的,这让一惯蛮横的万疤子竟失去了对策。
多少年之后,有人看见了万疤子,说他已经是一个很出色的木匠了,做了很多家俱,很好生意。
(九)开门办学--农场,秋
秋天的时候,再去过一次校办农场,那时已经有十四五岁了。
这一次是学割禾。
秋天是一种天空高阔、气候凉爽的季节,秋田在微风里摇曳着,金黄的谷浪搅拌着些刺目的阳光,让人总是有昏沉想睡下去的感觉。那条宽大的溪水照样在田边上流淌着,岸边照样有一些硌脚的贝壳和田螺。那个曾经让我们象软面条一样搭在上面下不来的踩水车,黑黑地在逆光里显出它质朴的线条。午时的秋风再一次扫描过去,所有的眼睑又多一次瞌睡。
再来的时候,大家已经熟门熟路了,知道男生往哪里去女生往哪里去,知道灶火怎么样烧大锅饭怎么样煮,女生们取了热水躲在哪里用。
白天下田割禾,每人拿了一把镰刀。镰刀弯弯长长,象一柄黑色的月亮,不同的是肚子上长满了剌。面对着一望无际的稻田,左手一把伸出去握住稻谷的腰,右手一下刀割断稻子的桔杆。说实话,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割才标准,我只记得两三刀下去,我的小指、中指和无名指三个一起喷血,血顺着我举起的袖口一直流到肘,我使命用另一只手捏住手腕,尽量止血,不敢出声,也不让别人看见。
割下来的稻谷堆在屋子跟前的一块水泥地上,那块水泥地叫做打谷场。打谷场上有一个打谷机,一个同学把稻子从谷场上动送过来,另一个同学就它们塞进一个象风琴样的口子,随着脚下踏板的踩动,风琴的另外一端就会吐出完整的、和桔杆脱节的谷粒。这个风琴被所有的同学们抢着踩,与其说是争先恐后的劳动,不如说是抢这个大玩具。
由于割下来的稻谷需要晒,夜里怕有人偷,而且花生地的花生也颗粒饱满了,也怕有贼,于是同学轮流值班。晚上天一黑,值班的队伍兵分成两组,一组是守花生地里,另一组是守谷场,两组人还时不时地流动放哨,好象阶级敌人或坏份子无时不在的样子。
守谷场的人没有什么,因为谷场紧挨着房子,房子里住满了男生女生。糟糕的就是守花生地的人。花生地在离房子五六十步远的地方,两边接着黑漆漆地稻田,另一边下去就有几座坟碑。不要以为有萤火虫的夜晚就浪漫,有蛙唱的黑夜就销魂,不是的!值班的三四个同学坐在一条长板凳上,谁都不愿意坐在最靠坟的那边。第一个坐在那头的说,我要去去厕所;几分钟之后,第二个开始感觉汗毛竖起,于是就说,我去拿件衣服;第三个索性就不坐过去。没有那几堵温暖的肉墙抵挡之后,的确是感觉阴深,第三个人于是站了起来,第四个想都没有想,拉了老三大步就往宿舍的方向奔跑,跑回来还气喘嘘嘘地陈诉:鬼,有鬼呀!
守谷场的是几个不安份的男生。男生在班长的带领下四处巡逻,终于有敌情发现。
顺着稻田的方向,看见了有手电的灯光在田地里忽隐忽现,很象抗战电影里的信号灯。那时大家很齐心,好似大敌当头,为祖国为人民英勇献身的机会就要到来。随着班长的一声令下,七八个人都找了条或大或小的棒子在手里,猫着腰,潜伏在稻秆稻墙之下。那灯光还在招摇地前行,灯光里透露着对红卫兵小将们的藐视。班长挥了挥手,说“前进!”于是,就看见几条黑影无声地窜出去;过了一会儿,班长又说:“卧倒!”于是那几条身影又蹲伏在稻杆旁边。折腾了好半夜,被跟踪的人终于露出原形:原来是两个老农在溪塘边捉鱼和泥鳅呢!
(八)开门办学--农场,春
第二、三次的开门办学都是在学校自己的农场。农场在一个叫扬子洲的地方,从我们学校走路过去大概要三四个小时。有几个能干的同学从家长的单位那里借来几辆三轮车,于是所有的被子和书包就丢在了车子上。剩下来的就是两人一排的长长队伍,象条长长的蚯蚓蜿蜒地从由学校集合后出发了。
印象最深的就是离开城后郊区的田园道路。那时或许正值初春,高低不平路面上清晰地看得出车轱辘印。路的两边是高高的柳一样的青绿,树之外是稻田和菜地,黄灿灿的油菜花象日照一样铺展开来,感觉既温暖又写意。阳光懒懒散散地照耀下来,那些路边肥厚的桑叶乍叶,让男女生们雀跃。空气里弥散着泥土的潮气,家畜和菜田的气味同时在阳光下蒸发着,象一笼新鲜的馒头。黄牛们时不时地在土坡上吃草,公鸡趾高气昂地站在路的中央,皮光毛亮的家犬看见新鲜就吠。记忆中的一切都是彩色的,鲜活的,有趣的。一路上的行军,说是队伍,感觉却是游玩。忘记了老师在干什么,也不记得当时有没有班干的管理。
在学校农场一住就是七天。一栋小小的砖瓦房,几块水稻田,几块菜地。
最先面临的是吃住。吃就是给你们一个烧柴的大灶、一顶巨大的铁锅、和几付扁担及水桶,自己做去;住就是给你们两间有上有下的通铺木板,自己睡去。厕所是另外起的一个茅棚,中间一隔男女,底下一个大坑,上面搭两块木板,没有灯,没有纸,也没有水。有一个男生酷爱读书,偷偷拿了本“三国”跑到小厕所里,正在享受时,被外面的声音一喊,吓得不是屁滚尿流,却是手颤书落。打捞了工作进行了究竟几十分钟,冲洗之后又被日晒了几次我就不得而知了,只知道那本臭书后来又传阅了好些人。
我们是来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的,首先要去掉娇生惯养和骄傲的骄娇二气,其次要培养吃苦耐劳的共产主义思想。
第一天的班会,遭到批判的是我们一对乖乖女。说她们是乖乖女,是因为俩人从来都遵纪守法,既是按时完成作业,又不迟到早退。那两孩子,一位来自江浙的一个工人家庭,父母不在身边,跟着某个亲戚,当她刚转来我们班时,一走课堂,所有的人都大惊失色-简直就是小仙女下凡!另外一个出自严师之家,因为她母亲是我最崇拜和最尊敬的小学班主任。两位稚嫩清纯的妹妹,正值招人怜爱花季,经历了人生第一次批斗的暴风骤雨。也许,在班主任眼里,这只不过是一个题目,她也只不过是借题发挥;也许,班主任以为若非她及时否定了这个事件,这对孩子的前途可能就毁于这一瞬。
事情源于一件非常简单的事:在一个被水淹没脚踝的稻田里,还没有开始也更没有学会插秧,两个孩子互相搀扶着,小心地在油滑地泥田里行走……就是这一幕,班主任叽嘲地否定为:“竟然在水稻田里跳起了资产阶级的交谊舞!”
说实话,当时我们大家都不知道什么叫交谊舞,但是每人都明白,那一定是非常低级下流东西。事后的多少年,两位资深的妹妹一忆起少年时代,一种耻痛和羞辱就涌上心头!
好在那时还没有“断背”之说,不然肯定又是另一个题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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