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2月28日星期五

黑风和爆炸事件


梦见和刘丽萍、顾淑凤等同学一起去爬了一座里面黑漆漆的高塔,之后天就黑了。

回来时,好像是忘记了带手机。然后使劲地凭着记忆想顾问的电话,说是५५५५८७,前面大约是४१६ 。一拨,果然通了。
刘说,今晚会有特大暴风。于是就和之韵趴在窗子更前向外张望。
窗子是一扇高高的落地窗,面对着马路,路边是一些街道和房子。由已故黑色的流云从路的尽头涌流过来,据说那是风,黑色的风,象动画片里一样。
我说我要拍照,可是自己的相机不知被谁拿了,好像是罗威拿了三角架,廖拿了相机。于是就和之韵和用她的小相机。
拍黑色的流风,拍街景,拍正前方一堆正在合影的军人。忽然,那堆军人中间开了花,象暴米那样向上冲了出去,然后再落下。惊觉那是炸弹爆炸,在人群中央!于是,开门不停地下,拍到了这一举世无双的瞬间。
秀照片给之韵看,看见了照片中央的人群忽然间高出去,又陷下去。

2007年12月19日星期三

(十三)我,三组


有人说,我是班主任的第三个宝贝,不过,这一点我是坚决不同意的。因为,班主任从来没有批评过朱古力,没有批评过牛粪,但是,她却在大庭广众之下,严厉地批评过我,这对我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准确地说,是一堂下午自习。那时的作业并不是很多,做自习无非就是自己提前预习预习功课,或者做完一点点交代的作业等等,无论做什么,只要和课本相关就对了。
那日我正陶醉地做什么来着,我自己也不记得,总之是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小组长,一个班干部,一个也算是受班主任信任的人。那时,手下的小动作做得很投入,时而玩玩自己的,时而偷看看前面那一桌的解剖实验室。那大概是高中一年级吧,男女生已经分开,变成男和男、女和女的坐。坐在我前面的是一对活宝,他们的课桌下每天都有新鲜的节目,那天,正上演动物实验--青蛙的解剖。正当活宝们念念有词地说:“我拔你的皮,我抽你的筋”时,忽然听到班主任在课堂上,用她那歌声一般的嗓音,连续两遍呼喊我的名字,惊得我四肢一震,木呆呆地望着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啊?”我诧异地回答。我边上的老根也就是和我同年同月出生的那个女生怂着我的胳膊,低声地说:“站起来,快站起来。”于是我便站了起来。
“好啊!”班主任女高音地说,“看看你们这一组,看看你前面的那一桌。”她居然没有叫我坐下,我这是在罚站哪,天!
这对顽童此刻才意识到自己也有份,本能地用身体掩护住他们的罪证。
“看看你们都乱成了什么样子!一节自习课,你们就当做是菜市场,”班主任一边说一边在组与组之间来回踱着:“说话的,做小动作的,擅自离开座位的……还有课堂纪律没有?!”
“三组,你们全部都给我站起来!”在训了不知多少分钟之后,班主任意犹未尽的唱道。
一组十几个人从第一排的副组长钉子到最后排的我,个个都低着沉重的头站了起来,一行男一行女地站成了一溜。
“看看你们,看看你们自己,”班主任停顿了一下,“站着整齐的队伍”她叽讽道。此时,我的脑袋彻底地一轰,血液涌上面颊,眼泪喷涌而出。“站着整齐的队伍”是我给三组交总结报告里的一句勉励,也是目标。此时被班主任拿来讥嘲,那不是讥嘲我们组,那是讥嘲我来着,是侮辱。
班主任的女高音还在教室里缭绕,只不过那时我是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知道自己不听话地眼泪奔涌而出。
批判了多久,什么时候让坐下的,我也记不清楚了。全班同学都走了,班主任也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教室里静得像一个人没有。我终于放下蒙住眼泪的手,用袖子一点一点地搽干。那时天已昏暗,没有灯光的教室看得见坐在我前面的一排一排黑色的背影,每个座位上都依然坐着一个人。除了我门三组,其它的组座位都空了。
如果用我现在拥有的照相机来拍摄,应该是这样的:黄昏的光线一束束地从窗外照耀进来,金边一样镶在了这些少年的肩背上,有亮晶晶的灰尘在空气里跳舞,女生的丰盈的头发象丝线一样闪烁出光芒;教室里洋溢出异样的安祥和宁静;有钢琴般柔和的声音潺潺自心底里流出。
我忽然间觉得自己很有人缘,很受宠,甚至还有一点领袖感。除了班主任。

(十二)班主任的两个宝贝


班主任有两个宝贝,一个是朱古力,另一个就是牛粪,这是大家公认的。 朱古力的背景有一点复杂,她的父亲是省医院的一个出名外科医生,但是出身就好象是有钱的地主。朱古力做人非常小心谨慎,也非常努力。她穿军装,扎短辫,着球鞋,讲普通话,上课发言,成绩优异,会拉小提琴,会唱歌会跳舞,写思想汇报,积极参加所有的校内外活动,投稿到校宣部,及时执行班主任下达的所有指令。朱古力具有所有班主任喜欢的全部优点,没有班主任所有不喜欢的任何缺点。班主任喜欢朱古力,从班长到万疤子,全班谁都没有异议。
不过,牛粪就不同了。牛粪那时有点儿高,是班上最高的男生之一。可能是因为害羞这么高吧,他把他的背总是扮的有点儿驼,眼睛虽然大得像牛,脑门子却更大,迟到时,人还没有进到教室,脑门子已经进来了,举着一只空手在没有帽的头边上结结巴巴地说:“报、报、报、报告!” 若是放在万疤子,班主任一定翻一翻白眼,无视地让他多站一会儿,牛粪就不同了,班主任喜欢呀,手一晃,牛粪就轻而易举地进来了。
牛粪不喜欢发言,如果开全班的班会,要求每一个同学都要发言,牛粪一般就是最后的那第二个,因为第一通常是由我来垫底,这一点,牛粪为了表示他与同桌的我的坚决不同,一定要让人觉着我是在跟他而绝不是他在跟我。除了不喜欢发言,牛粪也基本上不做什么好事,我指的是半夜打扫学校卫生那种。就是劳动,牛粪也经常象一根木头那样,漠然地杵着铁锹站在那里。有一次,老孖实在看不过眼,非常愤不得地对我说:“你看看,人家几会偷懒,那个像你这样死命?!” 那时是在学校的防空洞里挖土,毛主席说的“深挖洞,广集粮。”要“备战、备荒”。
牛粪的成绩一般总是最前面。我想,班主任之所以既喜欢先进积极、热情活跃的朱古力,又喜欢老气横秋、拘谨腼腆的牛粪,有可能她骨子里其实就是一个十足的小资,牛粪完善了她青春的某些梦想,而朱古力又实现了她存在的价值。
有一天,班主任下达了一个神秘的任务给牛粪:为了考察朱古力入团的需要,去其父亲的医院做一个档案调查。牛粪就是这样带着组织上的信任、共青团的重托,拿着一份学校开出的介绍信来到了医院的人事部门,而医院的人事部门又非常积极地给与了配合,交给了牛粪一份关于朱古力父亲的重要档案。档案放在了一个牛皮信封里,有没有密封我也不知道。不过,那份档案牛粪在回到学校之前就看过了,一看不要紧,惊得牛粪好半天没能缓过神来。档案居然记载了朱古力老爸的精神轨迹!
事隔几十年,现在的人怎么也想不出来:档案是什么?那对人的一生会有什么样的影响?

(十一)女孩儿,小女人


没有生理卫生课。
说一句谁都不肯相信的话,我的男女卫生常识一直到了医学院的第五年—实习,是在上外科-泌尿科-男科门诊才模模糊糊扫的盲。那天,来了一个尿道外裂的病人,面对着一群年轻的男女生,羞答答地告诉我们的老师:“我的那个不行…硬不起来… 不能进去…”我当时脑子即刻轰隆隆地鸣响并且繁忙地思想:“不能进去?什么意思?进到哪里?难道是…?”当下脸即刻间通红,恨不能有一个地洞能钻进去。
没有卫生课不代表没有发育。那时有个女生叫秀,大约是早了大多数女生半年到一年来了初潮,所以很有经验地对某女生说:“我会看相,我知道谁有来谁没有来。”她这一说立刻小道传遍了整个班级,所有的女生都战战兢兢地害怕那一天被秀看了出来。好象成熟是一件相当羞耻的事情,来月经这样的事简直令人在班上抬不起头,非但不得已,万不可被人知。就连月经这两个字都令人说不出口,有人管发育叫做“做大人”了。谁都想知道秀到底是怎样看出来的,狡猾的秀坚决不说。
有一次,某女生在校农场开门办学期间,忽然“来了”,虽然这不是第一次,可是刚发育的小小身体还根本不懂什么规律,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来”,什么时候“不该来”。站在学校农场的水稻田里,有热热的东西不断地从身体深处涌出,顺着裤脚就点到了浑浊的泥水里。女生怕怕,不敢吱声,偷偷地找了个上厕所的借口,慌慌张张地跑到寝室里,找到一个写字本,撕下几页之后使劲地揉,直到纸面皱皱软软地, 才安心地阻挡了泉涌。
身体既然成熟了,心灵自然也是有点儿忽忽地开始摇动。初中二年级时,转进来一位胸脯大大的漂亮女生,奇怪的是,只有她一人是和女生同桌,这在当时引起了很多人的羡慕,觉得女生和女生,多自由啊!不过,坏消息传的很快,消息来自于她原来的中学,说:她是因为早恋而被迫转学的,这下让全班即刻间对她翻白眼了。
早恋既然是羞耻的,唯一不让人羞耻的办法就是不为人知。都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不过,事隔几十年,有一位当年的红代会主席告诉我,当年的她,由于暗恋那个带我们军训的解放军班长,每日早起爬到一个可以看见那个军营训练的楼顶,仰望哪个方向的天空,就像缺氧的病人一样,每一呼一吸都充满了被补充的能量和激情。她这一经历,若不说,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被怀念的人当然是永不知其中之乐了。

2007年12月10日星期一

前世

梦见自己在此生的上一个世,此生还没有开始、即将开始的时候。
在一个自己的屋子里,有点象是铁街的屋子,但又不完全是。
屋子的一边有一排厨柜,我拉开一只只抽屉,找到两只款一样颜色却不一样的袜子。袜子一只色白一只发黄,是一种长到脚踝的丝袜。
我赶着去上学。
说是十二点上课,因为有大约自习什么的,真正的开课是十二点半。已经十二点多七八分钟了,路上还有十几分钟,所以觉得很紧张。
好象是对袜子不太满意,于是又脱下来想换。拉开另一个厨柜,看见了一些旧的衣衫,很久没有穿过的样子,好多已经不记得了,惊讶地发现它们还是一样地好看。

老爸在屋子里。他拿了一张竹板床,铺到房间的中央,问:这里有没有风?够不够凉快?
我说:你不如到里面的屋子里去,那里有风从过道里通过,会更凉快。那个样子,很象铁街的房子里面的通向阳台的那个房间。
......

(后面的由于没有来得及纪录已经不直到是什么了。)

(十)班主任和副班主任


如果拿班主任放在一群学生中间,你一眼可以辨认出她来,倒不是因为她的年纪,也不是因为她的个头,而是一种特有的气质。
班主任那时只有三十几岁。说实话,现在的三十几岁在化妆品和服饰的包装下,和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大学生没有什么两样,而当时就不同了。班主任永远是清汤挂面的游泳头,不仅日日素面朝天,甚至连衣服也没有多过两种的颜色,不是藏青就是灰蓝。班主任的样子,永远是和她的纯正女高音、以及端庄的仪态一同出现。无论是上课还是下课,无论是在校内还是校外,甚至无论是在讨论作业还是非作业,她脸上的表情永远是高尚而正义的。我想不起她是否有和我们讨论过不够严肃的话题。虽然,班主任高吭激昂的声音和她的那瘦小的身材很不般配。
有很多的习惯,不能否定,都是来自于班主任。比如,艰苦朴素。艰苦朴素的意思就是,不贪图荣华富贵,无论是上课下课,都不吃零食,不穿新衣服,不向家长要零花钱等等。我的这个良好的习惯,让我妈当时大开了眼界:我不穿我妈为我添置的新衣服,要穿,除非她给我打一个补钉,或者把它们洗得发皱泛白;也不穿新裤子,除非她给我接上一截,让它看起来象旧裤子不够长的样子。
我们家有个让我比较自卑的成份—自由职业,因为我们家世世代代都是医生。我不能象别的同学那样非常自豪地填上“工人”,也不能象省委大院里的孩子填上“干部”那般得意。我爸给我的这个“自由职业”让我总觉做人要检点和格外小心。我很羡慕那些有军装穿的同学,男同学穿女同学也穿,有时还有一顶帽子,有时还上下全身都是,十足一个军营出身的人。
有一天开班会,每人要朗读一首自己写的诗歌。一件草绿色的翻领女军装,就这样轮流地被传来传去的借穿上台。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穿,也是唯一的一次,那天觉得自己特别神气和漂亮。
班主任还给了我们好些其它的习惯,诸如:先人后已,见困难就上,吃苦在前,享受在后,做一个有利于人民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高尚的人等等。这些好习惯让我在后来的单位上竞选先进工作者和晋升中高级职称时吃足了亏。我的好习惯还有很多,比如说我排队买油条,明明轮到我时,卖油条的大妈看见我身后的一个靓崽,就把我给撇到一边,看见她笑嘻嘻而整条队伍却表情淡漠,我只好“不打闹,不争执”“严格遵守纪律”地再一次排到最后,我十四岁的这个经历一直让我怀疑规矩和老实是不是优点。
我当时去过我们班主任的家,我忘记了当时是什么原因上去的。那是一栋很杂乱的小房子,楼上楼下住着十几户人家。一个好窄的楼梯,只有勉强一个人的肩宽。楼梯好陡,抬头可以看见顶端射出的象烟雾一般的阳光。
班主任家的门吱呀乱响,门背后是拥挤而凌乱的床。楼板列隙宽大,从上可以看见楼下人影晃动。很难想像这样的小屋子据然也住着一家四口人。虽然班主任生有一儿一女,不过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做家长的模样,只有老师。班主任的先生是另一个班主任。
多年以后,我时常梦到那条小巷子,从学校一直通到班主任的家,巷子两边的墙高高的,地上有些泥泞,我跳过积水向班主任的家方向走去。
我们的副班主任是个未婚男青年。我现在说他的男青年,是因为他当时未婚。不过,我们当时觉得他好老哟,成天勾着一只腰,又戴着一幅深度的近视眼镜,每日走进教室时,好象两只眼都要掉出来似的总是先行于他的身体一步。
副班主任总是受学生们的气,这不仅是由于他是副的,说话底气就没有我们正的足,更重要的是因为他的个性,因为他天生羞怯文雅,书卷气十足。若万疤子在他的课堂上走来走去视课堂为菜市场,副先生也就是:“万、万、万……你给、给、给…….我回去。”如此而已。副教我们数学。
记得第一次天门办学时,副无意中走进了女生的宿舍,引得卷毛她们大叫抓流氓!那个宿舍其实还称不上个宿舍,是临时搭的一个通铺:一个大的草蓬,中间用竹篾子隔开,一边是男生,一边是女生。全班大约有六十几个同学,男女各一半。当时的那个通铺还没有成形,还只是一张空空荡荡的水泥台,所有的背包还没有拆开,台子上甚至还不见草蓆张开。我们的卷毛就在这个时候看见自以为关心同学生活的副大眼镜毫无羞耻地走了进来,她的大叫惊醒了整个的苗圃。
事隔多年,我在想,卷毛那时应该是开始发育了。
我们的副先生从此就身败名裂。即使到了后来,他找了一个老婆,新房就安在了我们教室底下,学生天天从上面地板的裂缝里大模大样地看他们的家庭生活,吃饭时跳着踢踏给他们的碗里大洒胡椒面,他也再不吭声。
继副先生之后,我们有了一位很吃得住我们、并且很受大家崇拜甚至征服了万疤子的数学老师。
数学老师的魅力用漂亮来形容那是太弱了的。虽然已经一半的白发,头发短短,胸脯挺挺,站在讲台上时,常常一副共产党员柯香的样子,眼睛里冒着灼灼的热光。
应该说,数学教师比柯香有风度,是一种文化的涵养,是那种天生做老师的神韵,是叫每个学生都怕怕的那种。
有时她上课,上得好好的,忽然没有声,静到每个开小差的人都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她,整个课堂静到令人心慌。这个时候,胡老师一支粉笔优美地丢出去,准准地打在半睡的万疤子头上,说:“抛物线!”。她管万疤子叫造粪机,万疤子也就是嘻嘻一笑。
谁都没有想到,胡老师其实就住在万疤子的隔壁,他们是邻居。
数学老师的家有一个庭院,庭院由方砖、石板、和大树构成,是一个与世无争的世外桃园。去她家也有一条长长的巷子,巷子的某一只口上,住着万疤子。说了奇怪,万疤子映在所有人的眼中,都鄙夷,唯有数学老师,目光据然的柔软的、温热的,这让一惯蛮横的万疤子竟失去了对策。
多少年之后,有人看见了万疤子,说他已经是一个很出色的木匠了,做了很多家俱,很好生意。

(九)开门办学--农场,秋


秋天的时候,再去过一次校办农场,那时已经有十四五岁了。
这一次是学割禾。
秋天是一种天空高阔、气候凉爽的季节,秋田在微风里摇曳着,金黄的谷浪搅拌着些刺目的阳光,让人总是有昏沉想睡下去的感觉。那条宽大的溪水照样在田边上流淌着,岸边照样有一些硌脚的贝壳和田螺。那个曾经让我们象软面条一样搭在上面下不来的踩水车,黑黑地在逆光里显出它质朴的线条。午时的秋风再一次扫描过去,所有的眼睑又多一次瞌睡。

再来的时候,大家已经熟门熟路了,知道男生往哪里去女生往哪里去,知道灶火怎么样烧大锅饭怎么样煮,女生们取了热水躲在哪里用。
白天下田割禾,每人拿了一把镰刀。镰刀弯弯长长,象一柄黑色的月亮,不同的是肚子上长满了剌。面对着一望无际的稻田,左手一把伸出去握住稻谷的腰,右手一下刀割断稻子的桔杆。说实话,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割才标准,我只记得两三刀下去,我的小指、中指和无名指三个一起喷血,血顺着我举起的袖口一直流到肘,我使命用另一只手捏住手腕,尽量止血,不敢出声,也不让别人看见。
割下来的稻谷堆在屋子跟前的一块水泥地上,那块水泥地叫做打谷场。打谷场上有一个打谷机,一个同学把稻子从谷场上动送过来,另一个同学就它们塞进一个象风琴样的口子,随着脚下踏板的踩动,风琴的另外一端就会吐出完整的、和桔杆脱节的谷粒。这个风琴被所有的同学们抢着踩,与其说是争先恐后的劳动,不如说是抢这个大玩具。
由于割下来的稻谷需要晒,夜里怕有人偷,而且花生地的花生也颗粒饱满了,也怕有贼,于是同学轮流值班。晚上天一黑,值班的队伍兵分成两组,一组是守花生地里,另一组是守谷场,两组人还时不时地流动放哨,好象阶级敌人或坏份子无时不在的样子。
守谷场的人没有什么,因为谷场紧挨着房子,房子里住满了男生女生。糟糕的就是守花生地的人。花生地在离房子五六十步远的地方,两边接着黑漆漆地稻田,另一边下去就有几座坟碑。不要以为有萤火虫的夜晚就浪漫,有蛙唱的黑夜就销魂,不是的!值班的三四个同学坐在一条长板凳上,谁都不愿意坐在最靠坟的那边。第一个坐在那头的说,我要去去厕所;几分钟之后,第二个开始感觉汗毛竖起,于是就说,我去拿件衣服;第三个索性就不坐过去。没有那几堵温暖的肉墙抵挡之后,的确是感觉阴深,第三个人于是站了起来,第四个想都没有想,拉了老三大步就往宿舍的方向奔跑,跑回来还气喘嘘嘘地陈诉:鬼,有鬼呀!
守谷场的是几个不安份的男生。男生在班长的带领下四处巡逻,终于有敌情发现。
顺着稻田的方向,看见了有手电的灯光在田地里忽隐忽现,很象抗战电影里的信号灯。那时大家很齐心,好似大敌当头,为祖国为人民英勇献身的机会就要到来。随着班长的一声令下,七八个人都找了条或大或小的棒子在手里,猫着腰,潜伏在稻秆稻墙之下。那灯光还在招摇地前行,灯光里透露着对红卫兵小将们的藐视。班长挥了挥手,说“前进!”于是,就看见几条黑影无声地窜出去;过了一会儿,班长又说:“卧倒!”于是那几条身影又蹲伏在稻杆旁边。折腾了好半夜,被跟踪的人终于露出原形:原来是两个老农在溪塘边捉鱼和泥鳅呢!

(八)开门办学--农场,春


第二、三次的开门办学都是在学校自己的农场。农场在一个叫扬子洲的地方,从我们学校走路过去大概要三四个小时。有几个能干的同学从家长的单位那里借来几辆三轮车,于是所有的被子和书包就丢在了车子上。剩下来的就是两人一排的长长队伍,象条长长的蚯蚓蜿蜒地从由学校集合后出发了。
印象最深的就是离开城后郊区的田园道路。那时或许正值初春,高低不平路面上清晰地看得出车轱辘印。路的两边是高高的柳一样的青绿,树之外是稻田和菜地,黄灿灿的油菜花象日照一样铺展开来,感觉既温暖又写意。阳光懒懒散散地照耀下来,那些路边肥厚的桑叶乍叶,让男女生们雀跃。空气里弥散着泥土的潮气,家畜和菜田的气味同时在阳光下蒸发着,象一笼新鲜的馒头。黄牛们时不时地在土坡上吃草,公鸡趾高气昂地站在路的中央,皮光毛亮的家犬看见新鲜就吠。记忆中的一切都是彩色的,鲜活的,有趣的。一路上的行军,说是队伍,感觉却是游玩。忘记了老师在干什么,也不记得当时有没有班干的管理。
在学校农场一住就是七天。一栋小小的砖瓦房,几块水稻田,几块菜地。
最先面临的是吃住。吃就是给你们一个烧柴的大灶、一顶巨大的铁锅、和几付扁担及水桶,自己做去;住就是给你们两间有上有下的通铺木板,自己睡去。厕所是另外起的一个茅棚,中间一隔男女,底下一个大坑,上面搭两块木板,没有灯,没有纸,也没有水。有一个男生酷爱读书,偷偷拿了本“三国”跑到小厕所里,正在享受时,被外面的声音一喊,吓得不是屁滚尿流,却是手颤书落。打捞了工作进行了究竟几十分钟,冲洗之后又被日晒了几次我就不得而知了,只知道那本臭书后来又传阅了好些人。
我们是来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的,首先要去掉娇生惯养和骄傲的骄娇二气,其次要培养吃苦耐劳的共产主义思想。
第一天的班会,遭到批判的是我们一对乖乖女。说她们是乖乖女,是因为俩人从来都遵纪守法,既是按时完成作业,又不迟到早退。那两孩子,一位来自江浙的一个工人家庭,父母不在身边,跟着某个亲戚,当她刚转来我们班时,一走课堂,所有的人都大惊失色-简直就是小仙女下凡!另外一个出自严师之家,因为她母亲是我最崇拜和最尊敬的小学班主任。两位稚嫩清纯的妹妹,正值招人怜爱花季,经历了人生第一次批斗的暴风骤雨。也许,在班主任眼里,这只不过是一个题目,她也只不过是借题发挥;也许,班主任以为若非她及时否定了这个事件,这对孩子的前途可能就毁于这一瞬。
事情源于一件非常简单的事:在一个被水淹没脚踝的稻田里,还没有开始也更没有学会插秧,两个孩子互相搀扶着,小心地在油滑地泥田里行走……就是这一幕,班主任叽嘲地否定为:“竟然在水稻田里跳起了资产阶级的交谊舞!”
说实话,当时我们大家都不知道什么叫交谊舞,但是每人都明白,那一定是非常低级下流东西。事后的多少年,两位资深的妹妹一忆起少年时代,一种耻痛和羞辱就涌上心头!
好在那时还没有“断背”之说,不然肯定又是另一个题材了。

2007年12月8日星期六

(七)老好人,坏人和坏事


每一年,我成绩报告单上的评语上,一定少不了:“老好人,不敢于向坏人坏事作斗争”这两条。我想,我的老孖也一样。这是指那些上课见别的同学说话或做小动作不出声,或者装做没有看见;见同学吵架或打架,不能挺身而出给予应有的教育;对所有的不遵守校规、不守纪律等不良行为既不制止也不纠正的行为。前者是老好人,后者就是坏人和坏事了。
象我这样的老好人其实有不少,男女生都有,多般是些胆小的、发言时声音似蚊子的;内向的、被人挖苦了也不敢出声的;家庭背景比较知识化的、成绩也比较好的。因为不主动帮助其他人,这样的成绩好比较容易让人联想到自私。不过,在第三个学期的时候,我和老孖也很努力改正这个错误,我们主动地和几个从来没有被教师表扬认可过、成绩也总不翻身的同学组成了一个学习小组。
那个学习小组设在我的老根、也就是我后来的同桌的家里,她的家靠近赣江,而我的家靠近东湖,距离有个把小时之远。每次星期日往老根家走时,象走在鲜花盛开的大道上一样,觉得自己很上进、很积极、很和群众打成一片、很乐于助人、很先人后已、很团结同学等等,很多的优点都让我觉得这回的成绩报告单应该和上次不同了,这样的感觉让我很是得意。而向坏人坏事作斗争这顶帽子,我一直没有被摘掉,好在大学里再也没有人提起了。
坏人是谁呢?应该说,万疤子是比较典型的。记得班主任开过一次批判班会,是专门针对万疤子抽烟的。和万疤子有关的批判班会究竟有几次,其实我也记不清楚了,总之他是班上面皮最厚的一个,因为从来都没有看过他流一滴眼泪,也没有见他有什么痛悔之态,甚至还总见他笑嘻嘻的,班主任称他嬉皮笑脸状。
应该说,万疤子也比较孤立,象地富反坏分子被无产阶级镇压一样,他的前排坐着班主任的大红人,边上坐着个比较上进的红卫兵,后面是墙底,边上另一组的同排上冤家对头地坐着我们的班长。
不要以为班长都是规规距距、成绩突出、吃苦耐劳、先人后已的大公无私分子,错!我们的班长之所以成为班长,是因为他是我们班主任最吃不烂的人,借着他爹还是班主任的战友—物理老师,班长就象她手里捏一块烫饼,吃又不是,不吃又不是,不能丢,又不能揣在怀里。这是我们班主任最阴毒的一招,选他做班长,给足他权力,再配佐料似的给他一点职责,还时不时地给点表扬的糖果奖励奖励。别的同学拿足一百分也未必听得到一言半语的赞扬,而班长呢,只要对万疤子稍加呵斥,就能获得班主任赞许和肯定的目光。班长也借此极其满足了自己的荣耀和威信。
每节课一下,你就看见一群坏人尾随着班长,他们踢球、贫嘴、给同学起外号、对某某品头论足,架就基本上留在校外打而没见校内了。班长的嘴还非常之油,这点遗传自他的老爸,他老爸给我们讲课有如讲相声一样,常常引发暴笑。有一次,坐在我隔壁组斜角上的班长,对着我妈新给我买的一双鞋足足品味了一节课,他称它为“宝剑式皮鞋”,害那双鞋从此没有了户主。
二十年以后,班长曾经豪爽地宴请我们十几个同学,他接连请我们大吃了两顿自助火锅。趁着牛羊肉和辣辣地热气,班长醉迷迷地说:“如今,我的崽已经遍布全中国!你都不知道我有几多个崽,连我自己都不晓得!太多了,太多了!哪里都有,中国的每一个城市……”
我们都不清楚班长在做些什么生意,需要全国到处跑。不幸的是,当他给自己老婆生的崽还不到二岁时,亲自死于一桩车祸。一辆满载着货物的运输车翻了,而他就坐在车的棚顶上。

2007年12月3日星期一

(六)开门办学--苗圃

第一次开门办学是在苗圃。那时,每个学期都有一次大约七天的开门办学,也就是放下课本,走出教室,来到社会这个大学堂学习。
苗圃是一个专门培植和哺育树苗和鲜花的地方,处在市郊青云谱。不过,我们当时只看见树苗,没有看见鲜花。
苗圃的山坡上,种了很多茶树,是那种开茶花结茶籽、然后拿来炸茶油的那种茶树。茶树不高,一垅垅地象个园形的碉堡。有些地方,还有许多坑,也不知道是树已经被移走了,还是没有来得及种上。
刚到的第一天,老孖和我们一群人跑到山上去玩,玩蒙蒙躲躲,也就是一批人藏起来,另一批人去找。老孖是做藏的。那天已经是傍晚,阳光在树稍上打了几个转就藏到树后去了,山上的每棵树都变成了一栋屋,人尽可以大摇大摆地住进去而不易被查觉。不过,我的老孖比较小心,她找了一个窟窿自己跳了下去。那是一个可以种一棵树的窟窿。老孖躲在里面,把头还埋了下去,上面的人看不见她,她自己也看不见地上面。
连太阳都玩累了,也象老孖一样,找了一个洞钻下去没有了影,老孖还没有被找出来。天黑得连星星都快要显原形,月亮也睁开了迷迷朦朦的眼睛,老孖躲到哪里去了呢?手电筒在山坡上晃来晃去,全班的女生都上山一边呼喊一边找。当一群人把老孖从一个洞洞里揪出来时,质问:“为什么既不回答又不出来?!”老孖说:“有、有、有一个声音站在我的头边说,不、不能出来,他们找、找、找来了!”
一波刚平,一波再起,当夜班主任招集全班开会。起先还以为老孖要倒霉,不想这回轮到卷毛。
卷毛在家里排行老八,是老妈最小而最宠的女儿。那次出门时,老妈生怕宝贝女在外面吃住不惯,特地给她塞了她几角零花钱。也不知是老妈私下里带的还是她用零花钱买的,一瓶什锦菜风波就那样在苗圃开始了。
“什锦菜!刚出门,刚离开家,就吃什锦菜!这一点点苦都受不了,还怎么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我们绝不容忍这种骄娇二气!”班主任的女高音悭锵激昂。接下来要求所有的同学表态,表明接下来的七天里绝不偷吃零食,也绝不想家,更不能偷偷流眼泪。多数人很涌跃,个别人吞呑吐吐。
我也不知道那罐什锦菜最后是怎么处理的,我只记得当天晚上,我和大眼睛阿鹿象老鼠一样躲在被子里啃她带来的一包冻米糖。冻米糖是甜香的,松脆的,只不过我们体会不到。好象手里捧着一块白花花的炸弹,如果不能极时的把它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呑灭到自己辽阔的肚子里,一旦给班主任或浦志高们发现,还不知要把自己这块顡面炸得多么低级无趣。
三十几人的大通铺竟然是那么地安静,一分钟就可以吃完的美食此刻竟然花我们俩半个夜晚:含着它,含着松脆而香甜的米糖,千万千万不能咬出半点可疑的噪音……

梦见我象是要离开了,班长喻庆薇说她那里有我的一叠信件,有5000封!

班长过来时,带来了那一叠信,那是些没有信封的信,看起来既象纸片,又象是日记,还象是随笔,那是ZXY写的。前面有几张是最近的纸条,好象解释为什么有这么多日记之类,后面的因为太多,还没有来得及看。

ZXY同时还有大约50封给班长的,写些什么不得而知。

好象我在做最后一场演出。

那个舞台是一个露天的,台上由一些绳索固定-似乎要悬吊在上面做一些耍杂表演,而我就是其中的一个。我没有准备好漂亮的袜子,于是企图从自己的包包里找出一双雪白的、对称的,以便在台上表演时,人们可以看见我雪白的脚一上一下。我觉得我的表演应该是在绳索上,并且悬在高空,是一种杂技。但是我找不到袜子。那个老板说,为什么不光着脚呢?光脚方便一些,也好看。我说:我没有涂指甲油呢,会不会不好看?老板说:没有关系,你在高处,灯光从上往下,别人会看不见的。我说:倒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