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2月10日星期一

(十)班主任和副班主任


如果拿班主任放在一群学生中间,你一眼可以辨认出她来,倒不是因为她的年纪,也不是因为她的个头,而是一种特有的气质。
班主任那时只有三十几岁。说实话,现在的三十几岁在化妆品和服饰的包装下,和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大学生没有什么两样,而当时就不同了。班主任永远是清汤挂面的游泳头,不仅日日素面朝天,甚至连衣服也没有多过两种的颜色,不是藏青就是灰蓝。班主任的样子,永远是和她的纯正女高音、以及端庄的仪态一同出现。无论是上课还是下课,无论是在校内还是校外,甚至无论是在讨论作业还是非作业,她脸上的表情永远是高尚而正义的。我想不起她是否有和我们讨论过不够严肃的话题。虽然,班主任高吭激昂的声音和她的那瘦小的身材很不般配。
有很多的习惯,不能否定,都是来自于班主任。比如,艰苦朴素。艰苦朴素的意思就是,不贪图荣华富贵,无论是上课下课,都不吃零食,不穿新衣服,不向家长要零花钱等等。我的这个良好的习惯,让我妈当时大开了眼界:我不穿我妈为我添置的新衣服,要穿,除非她给我打一个补钉,或者把它们洗得发皱泛白;也不穿新裤子,除非她给我接上一截,让它看起来象旧裤子不够长的样子。
我们家有个让我比较自卑的成份—自由职业,因为我们家世世代代都是医生。我不能象别的同学那样非常自豪地填上“工人”,也不能象省委大院里的孩子填上“干部”那般得意。我爸给我的这个“自由职业”让我总觉做人要检点和格外小心。我很羡慕那些有军装穿的同学,男同学穿女同学也穿,有时还有一顶帽子,有时还上下全身都是,十足一个军营出身的人。
有一天开班会,每人要朗读一首自己写的诗歌。一件草绿色的翻领女军装,就这样轮流地被传来传去的借穿上台。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穿,也是唯一的一次,那天觉得自己特别神气和漂亮。
班主任还给了我们好些其它的习惯,诸如:先人后已,见困难就上,吃苦在前,享受在后,做一个有利于人民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高尚的人等等。这些好习惯让我在后来的单位上竞选先进工作者和晋升中高级职称时吃足了亏。我的好习惯还有很多,比如说我排队买油条,明明轮到我时,卖油条的大妈看见我身后的一个靓崽,就把我给撇到一边,看见她笑嘻嘻而整条队伍却表情淡漠,我只好“不打闹,不争执”“严格遵守纪律”地再一次排到最后,我十四岁的这个经历一直让我怀疑规矩和老实是不是优点。
我当时去过我们班主任的家,我忘记了当时是什么原因上去的。那是一栋很杂乱的小房子,楼上楼下住着十几户人家。一个好窄的楼梯,只有勉强一个人的肩宽。楼梯好陡,抬头可以看见顶端射出的象烟雾一般的阳光。
班主任家的门吱呀乱响,门背后是拥挤而凌乱的床。楼板列隙宽大,从上可以看见楼下人影晃动。很难想像这样的小屋子据然也住着一家四口人。虽然班主任生有一儿一女,不过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做家长的模样,只有老师。班主任的先生是另一个班主任。
多年以后,我时常梦到那条小巷子,从学校一直通到班主任的家,巷子两边的墙高高的,地上有些泥泞,我跳过积水向班主任的家方向走去。
我们的副班主任是个未婚男青年。我现在说他的男青年,是因为他当时未婚。不过,我们当时觉得他好老哟,成天勾着一只腰,又戴着一幅深度的近视眼镜,每日走进教室时,好象两只眼都要掉出来似的总是先行于他的身体一步。
副班主任总是受学生们的气,这不仅是由于他是副的,说话底气就没有我们正的足,更重要的是因为他的个性,因为他天生羞怯文雅,书卷气十足。若万疤子在他的课堂上走来走去视课堂为菜市场,副先生也就是:“万、万、万……你给、给、给…….我回去。”如此而已。副教我们数学。
记得第一次天门办学时,副无意中走进了女生的宿舍,引得卷毛她们大叫抓流氓!那个宿舍其实还称不上个宿舍,是临时搭的一个通铺:一个大的草蓬,中间用竹篾子隔开,一边是男生,一边是女生。全班大约有六十几个同学,男女各一半。当时的那个通铺还没有成形,还只是一张空空荡荡的水泥台,所有的背包还没有拆开,台子上甚至还不见草蓆张开。我们的卷毛就在这个时候看见自以为关心同学生活的副大眼镜毫无羞耻地走了进来,她的大叫惊醒了整个的苗圃。
事隔多年,我在想,卷毛那时应该是开始发育了。
我们的副先生从此就身败名裂。即使到了后来,他找了一个老婆,新房就安在了我们教室底下,学生天天从上面地板的裂缝里大模大样地看他们的家庭生活,吃饭时跳着踢踏给他们的碗里大洒胡椒面,他也再不吭声。
继副先生之后,我们有了一位很吃得住我们、并且很受大家崇拜甚至征服了万疤子的数学老师。
数学老师的魅力用漂亮来形容那是太弱了的。虽然已经一半的白发,头发短短,胸脯挺挺,站在讲台上时,常常一副共产党员柯香的样子,眼睛里冒着灼灼的热光。
应该说,数学教师比柯香有风度,是一种文化的涵养,是那种天生做老师的神韵,是叫每个学生都怕怕的那种。
有时她上课,上得好好的,忽然没有声,静到每个开小差的人都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她,整个课堂静到令人心慌。这个时候,胡老师一支粉笔优美地丢出去,准准地打在半睡的万疤子头上,说:“抛物线!”。她管万疤子叫造粪机,万疤子也就是嘻嘻一笑。
谁都没有想到,胡老师其实就住在万疤子的隔壁,他们是邻居。
数学老师的家有一个庭院,庭院由方砖、石板、和大树构成,是一个与世无争的世外桃园。去她家也有一条长长的巷子,巷子的某一只口上,住着万疤子。说了奇怪,万疤子映在所有人的眼中,都鄙夷,唯有数学老师,目光据然的柔软的、温热的,这让一惯蛮横的万疤子竟失去了对策。
多少年之后,有人看见了万疤子,说他已经是一个很出色的木匠了,做了很多家俱,很好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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