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6月16日星期二

敌敌畏(从医记之二)


那还是在我医学院刚毕业的时候,一九八四年的三月,我被分配去了一个既没有一个同学、也没有任何亲戚朋友相伴的偏僻垦殖场,在那个小小的职工医院里首次做起了内科医生。
那时,毕业成绩不够好,平均只拿了八十三分,不能挤身进入留城的队列,只好独自背起行囊离开父母和家乡。那个年月,刚恢复高考后的大学,毕业的工作由国家统一分配,如果自己能够找到关系、走到后门都是一件比较令人得意的事,也有同学自力更生把户口簿上的兄弟姐妹的名字转移出去,这样变成“独生子女”就可以留在省城,我们家显然欠缺这样的荣耀和智慧。
那个垦殖场叫做红星。下得火车来,有一辆拖拉机在车站里守候,把行李抛上车斗,踩着它的巨大橡胶轮胎吃力地爬上去,扶着机头后面的栏杆、轮胎在石子路上跳跃着、身体就开始以手为轴心地前后左右地扭、就这样一路乘风地摇荡了出去。
垦殖场大约方圆好几百里,医院在他们的总部,距火车站四公里,路的两边是高高的什么树,路就那样发白地在阳光下蜿蜒伸展着,很有电影里金光大道里的感觉。
医院不太大,象公园里的一个特别花圃或庭院一样,前面一排外科病房,后面一排是内科,中间的天井有一个十字石板通道分别通向前后左右,左右的院墙是两条有顶的长廊,长廊的中央有一个弓形的侧门,一侧通向外面的化验室,另一侧通向食堂,而门诊和药房就象一只甲壳虫的头部一样,设在外科前另起的一栋楼里。
门诊位临一个静逸的湖边,从湖到门诊楼之间又是另外一个大大的花园。园子里古树参天,门诊楼前面的栏杆下是种着一排用灌木枝子花围成的护墙,护墙高到人肩,白色的花朵肉质鲜美肥厚、气味芬芳扑鼻,很能撩拨情绪;园子的中央还用玫瑰做篱笆地围了许多个花圃,且不说圆圈里面种了什么,单说玫瑰篱笆围出的厚厚绿墙,葱盈而茂盛,红色的鲜花一朵朵地从里面探出头来向阳光争宠,煞是招人疼爱;而住院部里面,更是另外一种天地,在那些枝子花的护栏里面,种着的是几棵窜出屋顶的白色玉兰,虽然针药味浓重,也挡不住花香的清新。
我是那个医院里第一个被分配进来的本科医生。那里大多数的职工都是当年的知青,还有很多全国各地的下放干部,高级的有中央领导王震,红星也就是因他而走红。当然,我虽然级别比较低,可也是倍受宠爱。
我的宿舍就在门诊的楼上。
第一个单独的夜班大概是在走马上任的第二月。
那是一个晴朗而炎热的傍晚,照样是坐在湖边的石阶上把鱼和自己一起都喂了,然后就到住院部去接班。
穿过外科的病房,还没有进到天井中间的院子,一股强烈的异味让我抑制了呼吸,再走近,看见往日让我心旷神怡的天井里面,此时停着一张平板、板面上躺着一具死尸! 死者是一个女人,臃肿的衣衫,头发凌乱。
交班的张医生说:“农药中毒,她和她老公怄气,说:你要是再不下田我就喝敌敌畏了!老公没有理她,她就真的喝了敌敌畏。”
张医生是那里最老的医生,他说得非常轻描淡写。
那晚一夜平安,病房里没有什么大事,连个发烧或讨安眠药的病人也没有。
而我却是一夜没睡。
那个女人平躺在渐渐模糊的黑暗里,象一条紫色的帆船浮游在医生办公室的门窗外,她的脸在星光下越来越青,放射出一种幽灵的光芒;洗过胃的衣衫胃液夹混着农药,味道在空气里慢慢地弥散;急救过的走廊里,放着一堆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那么多阿托品的空瓶子。
那年我二十三岁,除了学历,还没有来得及培养出一点点作为医生的冷酷和淡漠,那个黑洞洞、充满死尸异味的长廊让我一夜不能穿越、直到凌晨太阳从东方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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