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瑞虽然是个纯种的华人,不仅父母,而且连祖父母都是,然而他却一句中文不会!因为祖辈来自福建,从福建到新加坡,再从新加坡移至加拿大,所以可以听懂部分闵南方言。不过,这对我来说,除了英文就没法交流,我也就从不认为他是自己人,也就是中国人。
这是拉瑞今年第一次走进诊所。
问侯完“新年快乐!”之后,我并没有看见任何快乐的表情在他脸上,拉瑞眼睑上的眉毛,皱折得象一床刚起床的被子。
他的脸今天看起来特别臃肿,原本就肥厚的两腮渗出一层象红斑狼苍似的红晕,藏在近视眼镜里的双眼更是被挤成了一条小缝。
他说:“有没有时间给我十分钟?”
我说:“行。不过你要等三十分钟。”
拉瑞是从来都不电话预约的,我也从不叫他预约,因为他有得是时间。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不再工作,他说他是退休了,在我看来,他就好象从来没有工作过一样,没有朋友,没有社交,没有人际关系,就连自己的三个妹妹和一个老母都极少走往。按拉瑞自己的话说,是:“我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他们都不愿意理我。”
“每次都是我给她们打电话,而她们从来都不回复我。”
“她们总是这样答你:我很好!我很忙!我没事!所以总是没有什么好说的。”
也不知是从哪一天开始,我批准了拉瑞寂寞时就可以给诊所打电话,我以为,有人肯听听他的诉说也许可以帮他缓解一些什么。从此后,我们几乎每天都可以接到他的电话,有时一天几次,有时一聊也要花上十几分钟,不过,大多数的时候,只是“just say hello! bye!”几秒钟而已。
拉瑞的孤独让他不相信任何人。
拉瑞崇拜耶稣,但却从来不去教堂。
起先拉瑞是很愿意传播福音的,圣经是他的主要话题,也是他知识最厚实的那部分。一旦谈到圣经,他会突然变得渊博,旁证博引,思维清晰,人也变得兴奋起来。我想,那是他最快乐的瞬间吧。
我对拉瑞说:“你今天看起来十分疲倦,有没有去家庭医生那里做个检查?”
我指的检查,当然是一些实验室里的数字报告、通过医疗机械的什么诊断。
他说:“不要跟我提家庭医生,我讨厌他们!”
“事实上”他延迟了几秒钟,接着说:“我想死。”
“我每天晚上睡觉之前,祷告说:耶稣啊,请求你帮助我,让我早晨不再醒来,我想到你那里去!”
“我已经这样祷告很久了,可不知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实现。也许神觉得我这样太过份吧,我不知道。”
“k医生也知道我的这种情况,可是他也无能为力。”k医生是诊所里最年轻的医生,也是个非常虔诚的基督徒,教会里每周各种聚会,从不缺席。
“come on!”我叫道:“你才六十几岁,这么年轻啊!”
拉瑞怪异地看着我,嘿嘿地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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