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月15日星期二

(十五)校门口


学校的门口对着叠山路。
叠山路是原始的名字,文革期间,他曾经是铁山路,可能是觉得“铁”比“叠”更无产阶级化,而“叠”比“铁”更小资情调一些吧。到了文革炽热期间,索性又把铁山路改成了反修路,想必是没有比“反修”两字更有热情和富有生机的了。
出了校门往左100米,有个很大的菜市场,我们管它叫墩子塘,我想,学校里大部分的女生都有在那里帮妈妈排队买菜的经历。
学校的右边五十米不到,有一个米店,据牛粪后来说,那时他经常在那里帮他妈妈打米。米有分早晚,早米一角三分八一斤,晚米一角四分二一斤,标面粉是一角七,富强粉是二角一。没有人会想到三十年之后,米价会翻了几十翻,变成了几元一斤,如果米是金子,那时买进留到今日卖出,那可是发了大财了。可惜,那时饭都有常常吃不饱的,哪里还会想过发财。班里有一个做体育委员的大高个,大概是从来没有在家里吃饱过,每次看见牛粪从家里带来的馒头,便穷凶极恶,恨不能连牛粪的手也吃了去。尽管晚米好吃,但是没有料而且贵,对一个有着几个兄弟姐妹的家庭来说,粮票又紧张,买早米就成了大多数人家的选择。
米店的隔壁是个卖油条包子的小餐馆,我就有在那里排了队而买不到油条而被人诬陷为“插队”的痛苦而耻辱的经历,很难想象,那种经历在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心灵会留下什么样的烙印。

贴着学校的墙院、和叠山路垂直的是一条新开的小路,学校有个小门就是从那里开出的,从那个校门去到一条河叠山路平行的青山路,路口有个红都电影院,那可是让许多同学逃课的最大诱惑之一。
整条叠山路上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有一些面街的民居,也有两所小学,象供电局呀区政府呀一些不能少的重要机关倒也是在这条路上。泊油马路是宽宽的,两边长着高高的梧桐树,夏天的叠山路树荫遮天蔽日,雨天的叠山路树叶又像一柄宽大的厚伞。
早上上课的时候,学生们通常都是慌慌张张,来不及在校门口逗留,一闪身就在门洞里消失了,灰色的、草绿色的、蓝色的、白色的,部分挂着鲜艳的红领巾,既不出声音也不浮游,就那样快速地被校门吃了进去。到了下午,吃饱了的校门象一张嘴打着饱嗝,不时地把我们这些欢天喜地地学生象气泡一样地打了出来,有书包挂在脖子上吊儿郎当的甩袖儿而逛的,有聚在门口你推我嚷、跃跃欲试的,女生们通常就携着手,走到门口边就开始话别,好像明天不再上课而久久不肯离去,还有到幼儿园接了放学的小弟再回到校门口来对功课答案的。
最有意思的是门口常常有一位老头子,长得骨骼清奇,讲一口动听的北方话,口若悬河,才思敏捷,文思奔涌。每天一下课,总有一群学生围着那老头儿,问一些奇怪的话题,几乎什么题目都难他不倒。有时学生们散了,只剩了老头儿一人,一条叠山路上,依然听到他那朗朗激昂的演讲。有人说,老头儿原是个军官,作战经验十分地丰富,这就是为什么这个战役那个战役他都一清二楚;也有人说,老头儿原是个大学教授,可能是历史系的,也可能是哲学系的,因为他谈古论今、纵横中外时,十分地辩证。他到底是做什么的,为什么而疯,真是没有人知道。
多年之后,我都大学毕业了,又一次还在那里见到那老人,一样的装束,一样的谈吐,甚至一样的面容,不禁感慨:不知道健康正常的人们,还有没有这种百折不饶的气度和寿命?

1 条评论:

匿名 说...

记性不错!我都忘了‘反修路’了。
那个青山路的小门让牛粪撞了好多回头。
那个老头是北大哲学系的。